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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14日 作者:admin [返回]

智慧的花蕾在舞蹈

吴伟平

    和石头打交道已十年了,她无怨也无悔。在自己经营的蓝帆影雕工作室里,她尽情挥洒自己的青春和智慧,从而找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她常跟朋友们说,石头是有生命的,她一生都要嫁给石头。大家都笑她是石痴。但她不是机器人。闲暇之余,她喜欢站在古城上眺望沧海。她对海有着浓厚的深情。她觉得是海赋予她灵性和激情的。而海的博大和变化多端也常令她沉醉忘返。倘若风和日丽,则一碧万顷,轻鸥翩翩,风帆点点,令她思接千载,折腰于“天风海涛”的神韵;倘若潮水涌动,则鲸浪拍岸,玉碎雪溅,礁石隐现,气势磅礴,令她豪情荡胸,和涛微吟;倘若细雨霏霏,则轻纱笼海,细浪吻沙,如梦似幻,一痕遐思,因潮起落;倘若风雨如晦,则白浪衔天,犹如张羽煮海,让她热血沸腾,有俞龙戚虎之气概……从古城回到工作室后,她往往亢奋犹在,才情翻涌。于是,她拿起用合金钢制成的簪子,把一腔热血倾注在石头上。她的许多获奖作品都是在这种元气淋漓的状态下完成的。专家们都说她技法几近炉火纯青,且善于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灵感,并对事物有着独到的见解,而且挖掘深刻入骨。她想,专家们还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她汪洋恣肆的爱。只有爱流入石头的体内,石头才会有血有肉熠熠生辉。

    她向来对商品和艺术品这两个概念理解得一清二楚。她明白商品可以飞入寻常百姓家,但作为艺术品尤其是艺术精品只能让少数人拥有。即是说商品是一种复制品,而艺术是一种创新的生命体,其魅力是永恒的,可以光照千秋。正因如此,才决定了它们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由于理解到位,每次参加比赛,她都是全力以赴的,努力创造出卓然的艺术精品。如今,她已遐迩闻名了。不过,此次角逐全国性的大赛她却全然没个底。这着实令她苦闷。当她伫立在海边时,她的心情是低落的。想想过去,每次得奖她都欢呼雀跃,以为自己是一代天骄,海之宠妃,可以顶天立地睥睨万物。但此时,她不敢做梦了。她有点泄气,有点惆怅,有点迷茫,甚至想过放弃。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沙滩上,像母亲的手亲哂着她微皱的额头。她却无心顾及这迷人的月色。

    不知过了多久,玉兔已西斜,她才从恍惚中清醒,吁嘘一声,无奈地打道回府。工友们劳累了一天,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但她没有丝毫的睡意。她重重地坐在石桌旁,为自己沏了一杯酽茶,慢悠悠地品啜着。她看着满室陈列的影雕,渐渐泛起一丝笑意。她很佩服先民们的聪慧。他们汲取中原文化、闽越文化和海洋文化之精华,孕育出独特而神奇的南派雕刻艺术,为中华民族的艺术长廊献上了一朵璀璨的奇葩。多少年年岁岁,能工巧匠们创造出了无数惊世骇俗的作品。他们完全有资格彪炳史册,然而历史好像淡忘冷落了他们。 ——也许是他们心甘情愿永远默默无闻吧?她想不通。其实,她想不通的事情多如繁星。但她也会穷尽心思去想的。这也是她痴的一个生动写照。

    当她喝完那杯酽茶,她不禁想起了苦难的童年和奋斗的少女时代。虽有些苦涩,但她还是引以为豪的。经过岁月的洗礼,风霜的磨砺,一路坎坎坷坷,艰难跋涉,她不是迎来了草长莺飞的春天吗?前面的路还很长,她无需自怨自艾。她为先前放弃参赛的念头开始感到羞赧了。放弃,这不符合她的性格。意志坚定,勇往直前,这才是她的本性。

    月色入户,洋洋地洒了一地,如二月幽涧滑落的一袭甘泉。她又为自己沏上一杯清香四溢的酽茶,开始研磨作品的主题。于是,古城的沧桑,海的神秘,渔民遇难的凄凉,林林总总,像花蝴蝶一样在她脑中忙忙碌碌地穿梭着,交织着,重叠着,隐现着,绽放着。她似乎要捕捉到什么难以言传的东西了。可是一不留神,它却像顽皮的鱼潜进了大海深处。她感到惋惜。但她不愿就此罢休,否则一切都有可能功亏一篑。她重整旗鼓,把思绪之网撒得更广袤。她小心翼翼,如扫雷的工兵;她执着探求,如视死如归的勇士。她思索的眼睛一动也不动,但分明有深邃睿智的粒子在奔涌,偶尔也会像万花筒一样怒放。经过几次峰回路转,她在黑暗的甬道里发现了一道光明。由是,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终于找到了艺术的伊甸园。

    她眉开眼笑了,把千辛万苦寻来的思想火花定格在脑海中。

    第二天,她兴高采烈地来到外婆家。外婆已经一百零一岁了,虽皱纹横披,但没有龙钟之态。她依然喜欢穿戴崇武那种“封建头、民主肚、节约衣、浪费裤”的特色服饰。她见证了崇武的百年历史,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在与外婆的亲切交谈中,她敏锐地捕捉到外婆坚毅忍耐的性格和波澜不惊的处世风范。她想,外婆是个有内涵的人,她要把外婆的神采和精神一览无余地表现出来。当她返回工作室,她立即把自己关进一间小屋。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便果断地拿起工具开始创作。面对着经过高度抛光的黑色大理石,她全神贯注地点制着,凡点过的地方便流淌出白色的音符。她把多种技法运用得恰到好处,不敢马虎草率,而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静静的小屋里,汗水在流淌,情感在澎湃。她需要一次完整而优美的裂帛!她手不停地舞动着,整个人活像一个发光体,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久便是焰火冲天了。她在燃烧。她要像凤凰涅槃那样在烈火中得以重生!

    夜幕低垂的时候,她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大碗鱼卷汤,又激情洋溢地投入到创作中去。那时雕刻主题的雏形已经具备了:无数个白点聚集在一起就构成一幅完整的图案。她现在的任务是把多年来掌握的技法娴熟地运用到作品的细节中去。她讲究:明暗交替,虚实相生,粗细杂合,繁简有序,意形融会,东方美感和西方神秘情调互放光彩。她越来越意气风发了,如同一头飞奔的神驹在云端自由遨游。她甚至聆听到凯旋的答答马蹄声。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她终于完成了。

    “多么完美的一件杰作呀!”她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地说道。

    然而当她鲸吸驴饮了一大杯茶水后,她呆住了:作品还存在着严重的缺陷!虽然有人会说,它很不错呀,你看,单那明晰起伏的线条和形体冲击感强烈的动势就足以叫人心悦诚服了。可她不这样认为。她觉得作品还没有充分地体现出那些内在的、属于精神更高层次的东西。在她眼里,这件作品是苍白无力的。她恼怒地把它弃之一旁,然后疲惫不堪地躺在摇椅里,一动也懒得动。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问题肯定不是出在技法方面。那又是什么破坏了这件艺术品呢?她琢磨着,咀嚼着。忽然布满血丝的眼睛乍亮,她知道她对外婆这一艺术形体的理解和体会还不够。

    太阳上了一竿子,她又来到外婆家了。和外婆促膝谈心了几个钟头,她发现了外婆的另一个闪光点,那就是宽容。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爱,是铅华洗尽对人生超然物外的态度。整个上午,她如沐春风,也获益匪浅。归来时,她顾不得疲倦又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她很快就调整好心态,摒弃了急功近利的不良情绪,让激情如火苗一样冉冉地烧起来,让灵感在造化的自然里分娩,让情与理潜藏在呐喊的工具下漫游。她聚精会神地挥洒自己的才情,丝毫不敢怠慢,进入了忘我的境界。疲劳消失了,亢奋却风起云涌。几个钟头悄然飞逝了,而外婆的气质已经跃然于石上了。她乘胜前进,终于在第四天黎明姗姗而来的时候大功告成。

    这一次她感到心满意足了。她完成了一次生命的重大飞越!

    迎着朝阳,她跑步来到古城。那时海风习习,涛声依旧,自然与历史在这里得到高度的交融。伫立城头,感受潮起潮落的风姿。她觉得古城像一条巨龙在腾飞,而她的思绪随着海涛一起汹涌。她忽然想放声歌唱,可是有一种湿湿的液体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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