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 收 藏 | 中国雕艺家 | 南派雕艺  
首页 生活之声 聚龙小镇 文学天地 书画超市 禅茶一味 盆景艺术 雕刻天下 风云人物 榕树下教育培训 莲花寺传统文化馆
文学天地
当前栏目: 文学天地 > 小说 >
2012年11月14日 作者:admin [返回]

且让思绪远航

吴伟平

 

开头

    一切缘于那张床。

    近段时间我老是觉得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什么地方?什么毛病?我大抵也说不清。其实,我该知足了:工作舒适,生活无忧无虑,与同事关系融洽。但我就是觉得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于是乎,我整日的惴惴不安,愁眉苦脸。也许是过于杞人忧天,我分明看见天空到处游荡着一种粘稠稠紫黑色的棉状体,它们肆无忌惮地奔跑着、嘶杀着,刀光剑影,血流万里。我也看见家里的老鼠和小花猫正缠着、恋着、爱着,某一日下午还隆重地举行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猫鼠爱情宣言仪式。最令我恼怒的是那只吃了满满一大缸醋的大公鼠居然把蚂蚁干出崽来……我两眼翻白,气喘吁吁地躺在那张大床,却不小心看见那头老态龙钟的蜘蛛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我的臭袜子。这些家伙肯定有毛病!我大吼一声便沉沉睡去。梦在我脑海里不停地翻箱倒柜,结果出现了:把一大沓白花花的钱扬向空中哈哈大笑的C君、俨然是机器人的表哥、遗世独立的罗萍,笨拙的蠹鱼、池塘、美人鱼、傲菊、圣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亦真亦幻,情节跌宕起伏,具体而又模糊。

    忽然一阵奇痒袭击着我。我在半醒半睡的状态下不停地抓搔。先是一处,继而是一大片,最后是全身。痒啊,痒啊。我非常生气地骂了一通。但还是痒啊。也许是太累了,我老是不愿意醒过来看个究竟。可这解决不了问题呀。我在极度愤怒的主宰下,终于醒过来,却呆住了:我遍体鳞伤,一大群的虱蚤像魔鬼的爪牙牢牢地依附在我的肌肤上疯狂地吸血。我原想风卷残云般地把它们一网杀尽,却觉得那不解恨。由是,我不紧不慢一头一头地把它们摁死。细细数下来,整整九百九十九头!我得意洋洋地看了一大片死尸,禁不住四脚朝天地狂笑起来。约摸十秒钟,我刹住了笑声:不对呀,应该是一千头,肯定是这个数了!

    我开始满身地找那第一千头,满床地找,满屋子地找,找遍了各个角落,累了身体,也破坏了小花猫和老鼠的好事,也打碎了大公鼠帮蚂蚁娘子筑的小屋。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床沿,目光呆滞,意识却很清醒。我知道的确到处都是毛病。我不再恐慌,不再忧心忡忡。我想我得冷静下来,从容不迫地面对充斥着毛病的生活。

    我开始千辛万苦地寻找自己的毛病。一层一层地剥下去,见到的是血淋淋的两个字:虚伪!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大概是吧。我言非所言,想非所想,说话是为了掩饰自己,做事是为了让别人看。难道我不是伪君子是什么呢?

    我就知道什么地方肯定出了毛病!

    我平心静气地收拾行李。我决定离开这个舒适的家。

    我倒骑着一匹羼弱的思想驴子,风尘仆仆地来到B大。进B大的那一瞬间,我就想我要在这方净土进化成一只人见人爱的蠹鱼。

第一章

    星期一。

    原想一切能称心如意,可B大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比如蚊子太多,它们像轰炸机一样时常盘旋在你的上空,叫你时时要提防它们出其不意的进攻。再比如苍蝇,它们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所到之处,如鬼子进村,必弄得乌烟瘴气、杯盘狼藉、鸡犬不宁才肯罢休。对付诸如此类的小动物,我实在是无可奈何,只好缴械投降了,或者投其所好买些食物来贿赂一下。不过长此以往,亦不是万全之策。

    我躺在床铺上绞尽脑汁地想法子,最后决定花钱请一些下岗朋友来消灭那些可恶的小混混。

没想到几位下岗朋友也是嫉恶如仇,他们不遗余力地和我并肩作战。到晚上七点,小混混们横尸遍野,剩下的残兵败将见势不妙不再负隅顽抗,明智地飞向厕所和垃圾场。我得意忘形地指着它们笑道:“不识时务的家伙,这就是你们的下场!从此以后,你们必须坚持我规定的‘一国两制’政策,否则,哈哈……”

    然而,我到底是累了。可躺在床上却偏偏睡不着。看看同舍熟睡的A君,既羡又妒,随口骂了句:“猪崽子!”竟有短暂的快感。于是,我一个劲地骂开了,越骂越响亮。但A君依然在梦中优游。

    在准备骂第一千次时,我忽然止住了,狠狠地给自己一个巴掌。我终是有良心的。于是我愧疚了,忏悔了,忧郁了,悲哀了。因为我发现自己的“虚伪”是多么的根深蒂固呀!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月色朦胧。一片清凉。几声虫吟。

    我伸展躯体,抖落一身疲倦,悠悠地走向那方池塘。

    我可以看见岸边的柳树把纤柔的手伸进水里;也可以看见柳树婀娜的姿态印在水面,随风摇曳;甚至可以看见游鱼在水底唼喋。

    我坐在石板凳上,双手捧腮,闲情逸致地支在石栏杆上。无所思,亦无所想。就是喜欢这样倦怠地坐着坐着消受这美好的月色然后时间会像逝去的流星湮没在茫茫的宇宙。

忽然一阵烟味不知从何处泅渡而来,像蚯蚓一样溜进我敏感的鼻孔很快地又钻进我脆弱的神经系统并势如破竹地扰乱了思想王国的正常运转。我愣了一下,随即发现了不远处的她。她依然故我地抽着烟。烟圈在七月深夜的凉风里,如幽灵一般跳动、翻腾、挣扎、哀叹,氤氲的一团很快就消失了,接着又是一团,丝丝缕缕地漾开,上面涂满了孤独和忧伤。我闻到了这种怪异的味道,却无动于衷。她是她,我是我,两座素不相识的城堡罢了。我完全可以旁若无人地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温柔之乡里,打捞另一种乐趣。

    当狄亚娜小姐提着裙袂轻挪莲步向西边走去时,当柳条枕着水波开始做梦时,当世间万物重返最真状态时,我才慵懒苏醒过来,举目四望,那人早已不见影踪。恍惚之间,竟想那女子似乎是化作一绺青烟潜进水里变成了美人鱼后来她坐在一块巨大的石桌旁一边看感人肺腑的牡丹亭一边斟酒自饮很快地她热泪盈眶很快地红霞满脸飞很快地她起舞翩翩惹得满池游鱼神魂颠倒很快地她自持不住了只好歇一歇她回到石桌旁口齿不清地讲着谁也不懂的话很快地她醉倒在地依然美丽令人魂销骨蚀……

    我忽然又想起了罗萍在红豆酒吧絮絮不止地给我讲的一段话:“其实我很脆弱,一切障碍都能够毁灭我。我看这世界不是要崩溃了,它给我的是困惑。无穷无尽的困惑呀,像乌贼的触须强有力地捆绑着我,密密麻麻,重重叠叠,令我窒息,令我不寒而栗,令我心力交瘁,而后我会像一只哀伤的蝴蝶慢慢地死去,死得面目全非,让狰狞的鬼魅见了我也退避三舍。活着寂寞,死去也该是如此凄惨的吧?”我无言以对。但从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要让罗萍生活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可是罗萍老是叫我伤痕累累,多情的箭头老是被折断扔在荒野上,熊熊大火老是被浇灭晾在旷地上,等待收尸的老头子,把我瘦弱的躯体用钳子夹进布袋,然后穿山越岭,把我种植在一方沃土里,变成春天里一株多情的玫瑰。那时我一直反复吟咏自己写的一首失恋诗——

我坐在五月黄昏的琴弦上

拨弄蜜甜的伤感

不小心跌落了

残香瓣瓣

寻梦?抑或垂钓?

且看那微风吻过的湖面

一痕春色

几折相思

愁杀乱鸦点点

我坐在五月黄昏的枯藤下

试把往事

擂成一串珍珠

装饰天窗

却把自己遗忘在

失魂落魄的镜子里

照尽憔悴无数

   

    如今是七月吧。可流血的五月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我没法忘记罗萍凄凉的笑容纤弱的手指头还有那干涸的心田。今夜重新拾取却是那样的沉重,沉重得让我老是要产生幻觉。罗萍、美人鱼、酒、香烟、不可改变的命运,在我蓬松的头脑里来回排队走动着,铮铮有力、扑朔迷离且带有毁灭性的残酷和霸道。

七月的某一个深夜。有人失眠了,还有那方诡秘的池塘。

    床,它是懒散者的摇篮,也是幻想者的天堂;它产生了许多伟大的思想、信念、抱负,也滋生了无数空虚、堕落、淫乱。当我的肌肉和床相接触的那一瞬间,我又回味起罗萍经常说的一句话:“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虽然她说得声情并茂也面带微笑,可我却捕捉到其中的辛酸和绝望。是的,罗萍是那种受过很深伤害的女孩。她表面装得若无其事,但内心对那个背信弃义的男人早已恨之入骨,从此对世界丧失了信心成了那类不相信一切的边缘人。

    我之所以追求她,大概也缘于同情她了。但后来这种所谓的同情随着激情的水涨船高而灰飞烟灭了,替之的是结结实实的爱恋。我可以站在她身旁一口气地弹三个钟头的吉它,也可以写出洋洋万言的抒情诗,甚至可以为她遮风挡雨赴汤蹈火。她似乎冰山解冻了,开始接受我一些可怜的要求。

    令我记忆犹新的一次浪漫是这样子的:我们在舞池里配合默契地跳着,五颜六色的闪光灯似醉非醉地旋转着,还有羡慕的目光;我们目空一切,一切只是形式上的存在,只有激情才是最真实的,只有酩酊才是最本质的特征;无需掩饰,无需夸张,无需造作,我们只需最原始的东西,它响彻云霄,气吞山河,把我们的灵魂紧紧地融为一体永不分开……从舞厅里走出来时,我们都是大汗淋漓的。罗萍在我面前第一次出现亢奋的神情,那幽媚的、充满性挑逗的身体曲线和语言,无一不在招呼我勇敢些。欲望之舌如火龙一般窜动着,腾云驾雾着,蠢蠢欲动着,结果都被理智的大手煽得支离破碎。罗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却无所适从,干脆拼命地在街上狂跑起来。罗萍也像腋下生翅,浮动在凌晨粘稠的空气里,如一只轻灵的夜莺。后来,我们在一幢尚未竣工的高楼旁止步了。我们相视而笑。可是我体内的躁动依然如故地喷薄着,像火山涌出来的岩浆汹涌澎湃地从某个缺口冲出,几乎要使我昏天暗地了。要命的是我的下身似乎要永远这样不辞辛苦地剑拔弩张了。罗萍见状,有点羞怯地笑着。她欲言又止,用眼睛暗示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一些事情,但我固执地认为只要我们精神上能够达成某种温暖如春的结合便可以心满意足了。我解下湿漉漉的衬衫,把它绑在腰间,而后皱眉笑道:“你看见的只是一团火,现在你看不见了。”“火灭了?”罗萍抿嘴笑道。“应该是吧。”我说,“喝冰冻啤酒去。”于是我们沿着这条长街一直走下去,为的是找到一家能够熄灭我内心冲动的酒吧。我们找得很辛苦,但又不能半途而废,因为欲望之火还在燃烧着,似乎要烧熔整个地球。后来我们还是找到了。我如鱼得水一般把酒吧里所有最解冻的啤酒喝得一干二净。罗萍一个劲地笑。笑里藏着无数爱怜。我嘿嘿傻笑着。笑里满是孤寂的悲哀。于是我记下了这家叫红豆的小酒吧。

 

第二章

    星期二。

    月色濡湿了我的眉梢,硬生生地剥夺了我的睡眠。

    同舍的A君照例睡得像猪一样,呼噜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缩在角落里打瞌睡的蜘蛛不堪忍受其声,纷纷溃逃。天花板上的尘土像雪花一样抖落着。此君依然在梦的丛林里蜿蜒爬行,忘记了世间的烦恼和喧嚣。睡是他的哲学,梦是他的拐杖。因此A君永远无忧无虑。他看不透大千世界,也无心去看透,他奉行的是沉默,在沉默中死亡。自我入住这间狭小局促的宿舍,他一直没有醒过来。他说他要睡上半个世纪,然后醒来看一眼他的梦中情人已是半老徐娘而后一笑解千百轻愁从此遁隐终南山。

    我无法弄懂他。真的。我没有他那般洒脱。如果可能的话,我最大的愿望是变成一只以书为食物的蠹鱼。我把自己藏在一所大学的图书馆里然后不知疲倦地吃着古典书籍。听说这些书很难下咽,但我会慢慢地咀嚼它们,让比较发达的胃去消化吸收。听说长此以往,日积月累,我的体重会由原来的几克上升到几千克。听说我的体积达到一座小土丘时,只要有一个高僧点化,我便可以成仙逍遥自在了。所有这些说法都在激励着我去奋斗、去蜕变、去脱胎换骨。

    产生这个宏伟的愿望是失恋以后的事情了。那时我沮丧万千,感到自己弱不禁风,迫切希望自己能够消失于浩瀚的宇宙。但我终是无法消失,我还得苟且偷生,残喘于这个困惑重生的现实里。由此我也明白罗萍的苦衷与无奈,认同了她的观点。她说:“人之于世,谁没有梦想?然而它就像风筝摇扬于苍天,风和日丽时,它倒可以安然无恙,浅斟低唱于晓风残月的闲适中。可是一旦狂风暴雨劈天盖地而来,它便立刻会被刮得无影无踪,只剩断骸在污浊的空中呻吟。”罗萍的话也许有点偏激,可又是那样的现实,现实得让你直感到自己不过是名存实亡的一撮土灰。

    睡不着觉,自然对A君佩服有加。两相比较,未免又要自惭形秽一番了。

    今夜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B大学校园。假期,学子们大多劳燕纷飞了。校园显得格外的寂静,寂静得如慈母酣眠时的脸庞。

    我耸耸肩,慢吞吞地走下台阶。芒果树像卫兵一样肃穆地挺立着。我似乎可以听到芒果成熟的笑声,那是生命的交响曲。月光穿过蒙络摇缀的叶缝筛下无数斑驳的沉思。沉思的还有今夜无眠的我。我抬头望苍穹,它被割裂了;许多凄清的碎片,难以言传一个有价值的真谛。走出芒果林,豁然开朗,月色如诗似画。如果说先前是被阴影层层包围难以突破各种束缚,可是现在呢,无遮无挡,竟显得自己精神上的赤裸裸。在神圣的大自然面前,我不过是一个哑巴,一个思想上的白痴。

    我悻悻地来到那方幽静的池塘。池塘年年如今夜,可我却在骤然衰老。我想我还是变成蠹鱼为好,如能像A君那样一睡解千愁也未尝不可。

    我坐定后,不小心又看到她了。她倚在一株枝条披拂的柳树下,投出了太息般的眼光。她不停地吸着烟,仿佛要把烟当作一种精神食粮。我看不清她的脸庞,只觉得她的样子挺妩媚的,像一朵亭亭玉立的水莲花。她穿着一袭乳白色的裙子,——昨晚亦是如此。其实我无法确定这种外在形式的细微变化。但又有何妨呢?我分明看见她在向我笑呢,——仅是淡然一笑。月光很快就破译了这笑中的密码:她想亲近我。她有话要对我说。

    于是乎我又开始遐想了。不知怎地,近段日子我忽然患上了幻想疲劳综合症:凡事凡物我都会产生一大堆想法,这些纷至沓来的想法大致是无用的,但我仍然会乐此不疲地想下去、陷下去,结果弄巧成拙——我的身心疲惫不堪仿佛要躺在安乐窝狠狠休息几个月才能恢复体力和精神,可是我不能,我还得不由自主地想下去、陷下去,难以自拔,如同一台飞速运转的永动机。我由主动变为被动,由兴趣沦落为无药可救,由自由存在走向压抑存在。我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我是在退化而不是在进化!我必须扭转乾坤,大刀阔斧地毁掉这个坏东西。可是我又是这样的力不从心:我已经依赖于此才能生活下去,如果毁掉它,我的精神大厦必将倾颓无疑。我陷入了“非此即彼”的矛盾状态中。

    在我茫然之际,她袅袅地向我走来,依然吸着烟,依然投出太息般的目光。我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容。

    月光只是古代才子吟哦的宠物。

    她漫不经心地递给我一支香烟,姿态优雅之极。我接过来。香烟太浓太烈了,具有雄性特征、野蛮气质。我拨开烟雾,想再次看清她的面容,依然徒劳无功。也罢,也罢,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从什么地方来?”她轻声问道。

     我一时慌了。我从什么地方来?还没有人问过我呢!我冥思苦想了五分钟,而后吱吾着答道:“从荒原里来。”

    “哦。我来自孤岛。”她说,“你大概已经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是呀。我也一直在寻找不小心失落的它。但还没有如愿以偿。”

    “没什么要紧的。名字只是你作为人存在的符号而已。请问来这里干什么?”

    “找一串钥匙。可以开启我进化的钥匙。”

    “哦。我无法帮你的。”

    “没关系。”

    “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

    “应该会的。不敢十分肯定,更不敢随意承诺。承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是个明哲保身的老实人。”

    “大概是随遇而安、逆来顺受吧。其实,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嗯,这话有意思。你说话别有风味。我喜欢你的谈话方式。”

    “是嘛,我还不知道呢。真要谢你了。”

    我不禁心花怒放了。正欲说下去,猛然发现她不存在了。她像风一样消失于这月光弥漫的寂静的夜晚。只留下落寞的我,抚摸着一潭绿水。波光的艳影里有一条美人鱼在轻歌曼舞。那是真实的她,还是虚幻的她?我说不准,因为我老是害幻想疲劳综合症。

第三章

    星期三。

    A君照例像动物冬眠一样蛰伏在床铺,偶尔翻个身,打个哈欠,骂一句娘。

    白天我闲着没事,便去拜访M教授。M教授是B大的名牌产品,近几年如日中天,名声大噪。听说他打个喷嚏便可以改变中国整个文坛的运转速度。我对之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惜一直没有时间。没空,这是我最好的借口。

M教授是个单身贵族。这很令我惊讶。他推了推眼镜,然后一目十行地看我带去的作品。洋洋数万语,他只需花几分钟时间便搞定了。

    “小说是生活的外延、诗的呓语、梦的召唤。你这部小说是写得不错,可惜有那方面的描写,这不好。”M教授把我的作品弃之一旁而后抑扬顿挫地说道,“说得具体点吧。小说主要在写‘我’努力要从‘自由存在’进军到‘自在存在’,想从‘人’进化到‘蠹鱼’,结果在现实面前断翅折翼。这部作品让我看到卡夫卡和艾略特的影子在里面不停地穿梭着。可惜呀!你把性当作一种艺术来宣扬,这是多么可怕的呀!我建议你把那些内容统统赶尽杀绝。”

M教授越发慷慨激昂了,大分贝的声音如万钧雷霆在上空来回滚动,叫我胆战心惊。我小心翼翼地把作品拿过来,生怕M教授一怒之下把它撕个稀巴烂。

   “我不能忍受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把性当作旗帜在文坛净土上冲锋陷阵。”M教授声嘶力竭地吼叫。

我头脑轰地炸开了,屁滚尿流地跑出充满腐朽味道的老屋。离开之际,我不忘看他一眼:上肢健全发达,下肢瘫痪,道貌岸然地坐在理性统治一切的轮椅上放任自流地哭泣着。

    我像一条丧家之犬猥琐地游荡在七月流火的大街上。忽然一股委屈像十二级台风席卷着我。我捂住鼻子,把身体绷得如同木乃尹一样。我怕见光。我怕见人。我缩紧身子的模样可能会招来许多打问号的眼光。我把自己逼进一条小巷却误入死胡同。我的退缩导致我一切的退缩。

    但我还是希望自己强大起来。我也曾经强大过。那时我风华正茂,雄姿英发,如同一艘无敌战舰纵横驰骋于每一个海域。然而好景不长,一切随即樯倾楫摧。我面临着沉没大海的危险。幸好我爬上了一块木头才得以死里逃生。那块木头刻着“希望”和“信念”。

    我踽踽独行,越发觉得自己是在遗世独立,在某个荒原艰难地摸索着出路。

    烈日炎炎,炙烤着我疲惫的灵魂。

    我现在唯一的愿望是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我带着自己伟大的作品参加了一个由庸俗主义者首次组织的文化沙龙。我之所以把自己的作品称为“伟大的”,并不是我太自负了,倒是因为我太自卑了。我因自卑而变得自负,这如同害歇斯底里症的人,他们大吼大叫,并不是在炫耀自己的喉咙,倒是因为他们压抑太久太深只好借此宣泄一番。

    在这次史无前例的活动中,我的作品出乎意料地赢得他们热烈的掌声、口哨声,之间也夹杂着咚咚的响屁声。我心甘情愿地要受宠若惊了。但不久,在他们众星捧月般地簇拥下,我俨然成了被郐子手强行押上邢台的死囚。我畏首畏尾蓬头垢面的滑稽样一定让那些初出茅庐的“八十年代后”贻笑大方了。可他们尽是把我当偶像来崇拜,异口同声地高呼:“恶心,庸俗、庸俗、庸俗,这是忍耐不住的痛苦的嚎叫,这是各种束缚力量、矛盾、荒诞的东西和不合逻辑的事物的交织,这便是生命。”

    在这里我当之无愧地要成为英雄了。我想。世界的本质就是庸俗,就是恶心。你看,他们说得多妙呀,简直是美仑美奂。

    “庸俗自己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庸俗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他们开始变得很疯狂,很浮躁,很情绪化。他们振振有词地喊着,继而是不知所云,再继而是语无伦次,最后搜肠刮肚也吐不出只言片语。所以只好沉默,沉默,沉默……在他们看来沉默是不可思议的,所以在黔驴技穷的情况下,他们开始玩弄各种可笑可叹的小伎俩。有人抱在一起流鼻涕,有人把笔折断扔出窗外,有人把一捆书当成面包吃了,有人把头发捆成毛笔状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句至理名言:“人要有所作为就必须伪”,立刻有人仿效之写下“人为的东西必然伪”……哭过,笑过,玩世不恭过,我们才知道:谁都不是英雄!沉默了,爆发了,颓废了,我们才知道:我们还要生活!

    我擦亮眼睛,携着那部原本就一文不值的作品落荒而逃了。我在本质上还不能草率地归为他们那类人。我至多是一匹未进化的蠹鱼。

    举世滔滔,我如草芥,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软弱无能地被挤压、被排除。真的,不能说我与世格格不入。那会刺伤我的自尊心。一滴水尚能融入大海,可我,可我,可我应当是被蒸发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立在一家摇摇欲坠的杂志社的门口。门口极其的狭窄。我把自己缩成一帧影子才勉强跨过门槛儿。我左顾右盼,终于找到编辑部。我谨小慎微地走进去,笑容可掬地立在一个老气横秋的编辑面前。他视而不见,依然在吸烟看文稿。我毕恭毕敬地把自己的“拙作”放在他眼皮底下。他显然有些不悦了,干咳一声,慢腾腾地呷一口酽茶,而后用一种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的眼光盛气凌人地看了我一眼。谢天谢地,他能看我一眼也是对我莫大的鼓励呀!

    过了许久,他才懒洋洋地拿起我的“拙作”囫囵吞枣地看了一遍,二话不说便把它扔进身旁的垃圾桶。

    我吱吱吾吾想要表达什么。可他却大手一挥,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我们的任务是把好作品扔进垃圾桶!”

    我愣在原地,脑袋像陀螺仪一样旋转不止。

    老编辑取下眼镜,狠狠地鞭了我一眼,目光如同主治医师手里寒光闪闪的手术刀,令我在流金铄石的大热天裹上三层锦衾也会冻得牙齿发颤。

    我还能说什么?我夹着那条还没有完全退化的尾巴灰心丧气地走下楼去。从此不再提起“拙作”的丑事。

    后来的后来,我站在新世纪的立交桥上眺望自己。我不只一万次地骂自己“庸人自扰”。那时的彩霞像穿着红衣服的孩子奔跑在一匹巨大无比的蓝毯上。大海就在不远处,似乎可以闻到它的腥味。但我满眼是那些与甲壳虫毫无二异的汽车、货车。

    月华如练,澄澈地莹照九州。B大校园经过一天烈日的考验,如今在凉风的安抚下恹恹欲睡了。白天知了扯开喉咙拼命地嘶叫着,谁也不甘示弱,搞得如同一出冗长的京剧,可现在全都喑哑了。

万物归于平静。这是一种下沉的运动方式。

    今夜我又来到那方明眸善睐的池塘。带着伤感,带着委屈,带着落魄,带着迷茫,我又来到你的身旁,只想倾诉。B大,都市丛林里的一片静土,我不过是一个多愁善感、风尘未洗的过客。翘首丛林,里面尽是灯红酒绿,声色犬马,香车美女,贪婪的眼睛,物欲横流的皮包。即使我心永恒我心固若金汤,物质势力照样可以乘虚而入,并迅速筑起另一座牢不可破的城堡。两座城堡势不两立,战争成了家常便饭。它们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此消彼长,困我心,横我虑,乱我所为。所以今夜,万能的上帝,不,上帝已经缺席很久了,是你,温柔可鉴的池塘成了我最忠诚的朋友!我向你倾诉苦难的童年、不幸的少年、无所事事的青年和迷惘的将来。你光洁的脸庞现出了神秘的微笑。还有不眠的游鱼躺在你的柔波里窃窃私语。

    我已经知足了。

    当我回眸那用碧绿裁成的柳树,她像蟾宫里的玉兔轻悄悄地下凡于世。她依然吸着烟。烟早已和她融为一体,浸入骨髓,演绎成精神存在的象征。她依然投出太息般的目光。白裙临风飘举,令我意乱情迷。今夜我终于看清她的鼻子:圆隆,剔透,充满着古典女人的芳香。

    她窈窕地向我走来,在离我不足三米远的地方伫足了。但我依然看不清她的整张脸。

    她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而后悠悠地说道:“说吧,向我说说你的浪漫史。”

    我定睛地看着她——如月光一般迷离的她,只是一个精神实体?

    她又恳求着。

    我淡然笑道:“都是些记忆残片。”

    “也行。那是不该忘却的纪念。”她说,吐出一个心形的烟圈。

    我在记忆的甬道里摸索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向她讲起罗萍。

    罗萍并没有花容月貌,也没有倾国倾城之姿。她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女孩,但气质卓绝。基于“气质”,不同人有不同的看法。所以关于罗萍的美带有很大的争议。但我第一眼看见她,我就万劫不复地要活活死去。她的高傲令我心旌摇曳,她的奇崛令我如火中烧,她的沧桑令我神经错乱。但当我像蝴蝶一样蹁跹地来到她的身旁,她泪流满面地哭道:“我已经死了。”

    我心碎了。却不甘心。蝴蝶不辞辛苦地飞来又飞去,忙忙碌碌,疲倦时便栖在花蕊上动情地流泪。泪水冲走了花朵里的小毛虫,却绾不住桃红柳绿的春天。

    她心如死灰。但同情我。受伤的花朵经过甘霖的滋润,曾多次敞开心扉,等待蝴蝶来采花粉。可是她又有所顾忌,有所担忧。她左右为难,面对着逝去的春天只好掩面哭泣。

    蝶恋花。不觉匆匆去了一个春天和一个萧瑟的冬天。

    另外一个春天,我们在红豆酒吧喝了一夜酒。

    罗萍坦诚相待,絮絮不止地向我讲起她和三个男人的爱情故事。

    “爱情,那是骗人的玩意儿。我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男人。”

    罗萍摇晃着高脚杯,凄凉笑道:“一切都是不可相信的。我只相信手中的酒杯和嘴里的红酒。”

    她指着我的鼻子摇头苦笑道:“你还年轻。但年轻不是你的错。不过你不可以随意相信。存在的都是荒诞的。你看一切如雾里看花,所以一切都是美好的。醒醒吧,可怜虫,别误入歧途!”

    我忧伤地看着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说不出。我不懂得安慰别人,也不善于花言巧语。这可能很令罗萍失望。但我的确是个语言的低能儿。也罢,也罢,当个好听众就是了。

    “我很想变成一只绵羊,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无忧无虑地吃着青青的草儿。上面是蓝蓝的天空,白云飘飘,偶尔有大雁飞过。它们真诚地祝福我。有时我会趟过浅浅的溪流,来到一座被遗弃的蒙古包,在那里我会看看人们忘记带走的书籍。”罗萍呷着酒慢悠悠地咽下去,继续说道,“在那里,我不会感到孤独,不会感到恐惧。鸟儿作伴,鸣泉为友,野兽从来没有来过。”

    罗萍欣慰地笑逐颜开,沉醉在自己营造的世外桃源里。我似乎也被感染了,紧握罗萍的手泪水涟涟。

第二天我和罗萍到野外游玩。花光如颊,山色如蛾。我们兴致勃勃地往上爬。罗萍好像忘记了创伤,饶有兴趣地讲她的童年。后来我们在一处山涧止步了。这里有一汪小池塘。水清澈无比,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周边青草郁郁葱葱,百花争奇斗艳,绿藤参差披拂。一株苦楝树像迟暮老人佝偻着身子立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罗萍赞叹着,开始在我面前毫不羞涩地脱衣服。很奇怪,我居然能够纹丝不动地站着,体内的血液依然畅通无阻,没有掀起轩然大波。她一丝不挂的样子着实美不胜收。我欣赏着,赞不绝口,也脱起衣服。我赤裸裸的样子可能也很好看。罗萍在水里不停地嘻笑着。我下水了。与上帝的泪水完美地结合了。我心无邪念。罗萍也一样。我们只是在洗浴。仅此而已。我们终于开怀大笑了。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我们呼吸自由,笑声甜蜜,怡然自得。我们扑腾着,尽显风骚,与叮咚的泉水交相辉映。累了就爬上岸躺在岩石上享受日光浴。

    “那天我们没有发生本该可以发生的事情。说来谁都不会相信的。但事实就是如此。”我还深陷在美好往事的回忆中,好久才醒悟过来,“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都在那天提前支取了。但我永远无怨无悔。”

没有回声,只有夜虫在凄凄切切地低吟着。我连忙俯身去看池塘。池塘里有一条鱼,我看得一清二楚,它正游向水底。

 

第四章

星期四。

这一天我实在太累了,便躺在床上消磨光阴。A君的呼噜声越发响亮了,且极具钻石般的穿透力。我想,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化成蠹鱼。如此一来,我便可以一劳永逸地享受新生活。我的愿望越来越迫切,而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因为在我的身上毫无进化的迹象。也许睡觉可以帮助我。于是我紧闭双眼,努力把自己带入梦乡。可我的耳畔老是缠绕着A君可怕的呼噜声。

我决定对A君采取行动。

我怒不可遏地跳到A君的床铺。噫,此君居然能高枕无忧,真真羡煞我也!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把A君的鼻子死死堵住。他动弹了一下,随即用嘴呼吸,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见他脸上呈现出的得意样,我更是气急败坏了。我不相信斗不过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河马大嘴。看你醒来不!可他照睡不顾。呼噜声依然如巨雷响彻。我傻了眼。半点钟之后,我忽然发现他是用肚脐呼吸,用屁眼打呼噜。我真服了他。我精疲力尽地松开手,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床铺。

当我盘腿而坐时,门被撞开了,是C君,一个花花公子。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我跳下床,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表现出巨大的同情心:“我说,你咋成这样子?你那身漂亮的狼毛呢?你引以为荣的狼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别说了,一说就伤心。老弟你想想,一个女人拔我一根狼毛,日深月久,还不一毛不剩吗?”C君哀叹道。

“哦。”我应道,忽然看他一毛不剩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长满了小肉瘩。令人恶心的小肉瘩呀!若他不是我的朋友,我定会抓起扫帚惨无人道地把他赶出去。我倒杯水给他喝。他有气无力地端着,忽然手颤得厉害。他只好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把嘴凑上去,咕咚咕咚地喝着。我越发可怜他了。他曾经是一匹睥睨万物顶天立地的雄狮。但在一场销烟四起的争战中,不可一世的他被另外一匹雄狮打得落花流水。从此,他一蹶不振了,整日沉溺于酒色之中不能自拔。他挥金如土,渐渐地由雄狮退化成性情残暴的野狼。不过他很快就拉拢了一大批臭味相投的人马,组建了所谓“跨掉的一代”。他们追求绝对的自由和人的生物学的满足,用同性恋、纵欲、吸毒酗酒、爵士音乐、狂热的语无伦次的谈话等等来逃避现实并向体面的社会和传统价值标准进行挑战。他们高呼“沉沦就是解放”,极力提倡及时行乐。结果,他们四处碰壁,不仅失去了过去那种极强的战斗力,而且滋生了许多无法根治的病毒。他们真的跨掉了。

“老弟,请我喝杯酒如何?”C君可怜兮兮地乞讨道。

“没问题。”我豪爽地应道,“我也需要酩酊大醉。”

我带他去红豆酒吧。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罗萍。她却装作素不相识,对我不理不睬。我慨叹一声,匆匆走进包厢。罗萍如其所愿进化(亦或退化?)成一只温顺的绵羊了。她穿着高跟鞋、旗袍,不停地穿梭于酒吧的各个角落。她没有生活在她编织的理想王国里,这让我有点于心不忍。我甚至觉得这是我的错。

“举起你的酒杯。”C君开心地叫道,“把生活的苦果一饮而尽。”

“为堕落干杯!”我酸楚地叫道。

我们不停地喝酒。不停地讲着废话。不停地生产精神垃圾。罗萍来过两次。她已安于现状,不想在情感上再起风波,冷淡的目光已经找不到昔日的温情。一切都荡然无存了。也好,也好,她有她的去处,我有我的出路。我恨不能马上变成一只怪模怪样的蠹鱼。

C君喝得一塌糊涂,脸青眼红,酒气熏人。我忽然对他憎恶起来。我觉得他很庸俗,也很恶心。在他狂吐之际,我像风一样没命地逃之夭夭。

他人就是地狱!这话绝佳。

A君的睡态可谓儒雅之极,正如他的学问。据我考证A君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可惜他天生高洁傲岸喜欢安贫乐道,后来在老庄哲学的催眠下顺理成章地睡着了。不管怎样,我对之是敬而远之的。因为我死心塌地想进化成蠹鱼。

今夜我醉了。醉了的我应该是蠹鱼吧。

我翩翩起舞。我欲随风而去。月光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切成碎片,似乎在嘲笑我无家可归。

后来我枯坐在池塘边的石登上轻轻地呜咽着。

浩月当空。池塘浮光跃金。可我无心理会。

当几缕白云横渡银河时,我嗅到了她的气息。由是我止住了啜泣,尽量使自己轻松起来。

她依然吸着烟。今夜,我可以看清她的眼睛、鼻子还有嘴唇。嘴唇煞是性感,丰润而鲜活。

她哀怨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一时恍惚,也不知言何。

我们四目相视。

我忽然发现她就是罗萍。

“你是……”

话音未落,她就不见了。我大声高呼着罗萍的名字。没有人应答。世界一片静悄悄。我失望了,跑到池塘边,望下看:什么也没有!

于是我对罗萍更加牵肠挂肚了。

其实早在大学时期,我就彻底明白了什么叫柏拉图式恋爱。应该说,那时我是恋爱的行家。不过得给它加个注脚——单恋。在经历了太多的单恋后,我渐渐总结出,修成正果的恋爱固然令人羡慕,但单恋未尝不是一段完美的人生插曲呢。既然无法实现,索性就将这感情封存于内心好了。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但认识了罗萍,我便不这样阿Q了。

我们初次见面是在学校的食堂。

那天中午我和Sun独占一桌,狼吞虎咽地吃着各自碗中的汤面。这时班花Lark领着一个陌生女孩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坐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Sun立即心花怒放,嬉皮涎脸地说道:“能与班花共进午餐,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呀!”

Lark拢了拢头发嫣然笑道:“尽会花言巧语。可我不喜欢你这一套。文君倒是个老实人。”

“哦?是吗?”我咽下一口面有点局促地说道。说真的,跟漂亮女人在一起我总会显得手足无措。

“那当然。”Lark清脆地答道。

我不敢正眼看她。她是我第一个单恋的对象。虽然我没有向她吐露真情,但总觉得她已经揪住了我那羞怯的小尾巴。所以即使历经N次单恋,我对她还是有戒心的——害怕被她当众揪出来——她根本不是这种人,害怕无非是我做贼心虚罢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叫罗萍。”Lark撇开Sun不停放电的眼睛,直视着我说道。

“哦。”我简单地应道。

“文君话语不多,但说的话常令我忍俊不禁。他很有意思哩。”Lark悄声对罗萍说道。

我脸刷地红烧起来。罗萍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

Sun似乎不甘心被冷落,开始毫无顾忌地赞美Lark。他的直接和肉麻与我的作派截然不一样。虽不是出自我口,我却不由地颤颤惊惊。因为他所言的,正是我过去盘缠在心里很久、不敢表白的。我尴尬之极,如芒在背,一会儿埋头吃面,一会儿抬眼望见的总是罗萍那双美丽而忧郁的大眼睛。于是,我立即万劫不复地坠入第N+1个单恋中。唉,这种近乎残酷的游戏已经令我厌倦不堪了。我决定冲破重围,堂堂正正地做个男子汉,而不是一个畏首畏尾、善于掩饰的瘪脚男人。

但罗萍几乎不讲话。我无用武之地了。

不过整个午饭我还是吃得津津有味的。罗萍的出现,让我隐约感到我们之间是有故事的。

自此以后,我突然发觉遇见罗萍的次数一直在成倍增长。我干脆把这种不期然的相遇认定是一种缘分。虽然只是打打招呼,但我总觉得心满意足,飘飘然地如行走在月亮上,两条胳膊如同天使的翅膀或者划船的双桨。这是一种美妙的感觉。

我渐渐主动去了解罗萍了。罗萍原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孩,她郁郁寡欢的原因是男人造成的。但我并不在乎。她的过去同样令我着迷。Sun骂我是白痴是孬种。还在酒桌上扇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扇得绝好,更坚定了我去追求罗萍。

我真的追求罗萍了。罗萍凄然笑道:“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不需要任何的同情。”

“我不是在同情。”我痛苦地说道。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反正我是这样想的。”罗萍忧郁地说道。

“不是这样的……”我结结巴巴了,想用手势来表达自己的真情。

“现在不是,但总有一天你会这么认为的。”罗萍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言外之意,我会后悔的?”我颓丧地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

“好了,好了,别谈这些。”罗萍倒安慰起我来,“总之,你手里握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幸福,你要好好珍惜哦。我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暂时无话可讲了。因为扪心自问,对她过去的着迷或多或少是掺进了同情的味道。但这并不能否定我对她的真心。同情与真心并不矛盾呀。于是,我努力笑道:“话虽如此,我还是会倾力而为的。”

“千万别这样,文君!”罗萍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口吻说道,“我会受不了的。”

罗萍背过脸。我猜测她是在偷偷流泪。

“你真傻!”罗萍终于忍不住哭着走开了。

……今夜月色宜人。但照见的却是斑驳的心。追忆似水呀!

第五章

星期五。

也许是胃液分泌太多的缘故,来B大我总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饥饿感。我老是想吃东西,可当少量食物进入肠胃,我又觉得腹部极胀无比。这使我苦恼万分。但转而窃喜:蠹鱼不需要太多的食物。这就预示着我进化成蠹鱼已近在咫尺!如此一想,那茫茫如雾锁住的饥饿感竟演化为我奋斗的曙光。我期待着,在饥饿折磨的痛苦中期待着。

可事实并不如此乐观。今天早上我病了。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眨巴眨巴地看着天花板。病了的男人是最需要女人抚慰的。但我身边没有女人。于是我想起了罗萍,也想起了她那美丽的大眼睛。病竟奇迹般地好转了。

但我依然躺在床上,软得如同用稀泥造的。我决定不吃也不喝,虽然肚子正在敲锣打鼓地闹情绪,但我执拗地希望通过绝食来实现自己的春秋大梦。外面,太阳像火球一样兹兹地烤着大地。知了像收破烂的阿婆声嘶力竭地吆喝着,与A君的呼噜声遥相呼应,弄得我神经过敏心烦意乱。晌午过后,在饥饿的威胁下,我不得不爬下床,去快餐店买饭吃。不想在路上遇见了C君。他退化得倒是挺快的:他现在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鼠。我惊诧万分,决定与他彻底决裂。我顾自走着路,一脸的冷若冰霜。可他还是像妓女一样缠住我不放。

“请我吃一顿,好不好?”他死皮赖脸地乞讨道。

我白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道:“你是谁呀?”

“别搞这一套了。没良心的家伙!”C君气呼呼地骂道。

“最后的一餐,你可别再做什么黄粱美梦了。人要自食其力呀!”我作出了某种让步。

“嘿,我又不是人,我是老鼠我还怕谁?”C君厚颜无耻地说道,“走吧,开饭啦。”

我只好掏钱请他吃一顿了。走出快餐店之前的三秒钟,C君忽然叫道:“我有办法了,以后尽可以坐享终生了。”

“什么法子?”我窃喜地问道。

“我要变成苍蝇。”C君骄傲地说道,“苍蝇是世界上最高贵的动物。它们随处都可以安身立命。”

我随声附和道:“的确如此。”

说话之间,C君摇身一变,变成了苍蝇。它唱着凯歌,飞旋在快餐店里的每一样菜肴上。它不时向我投来快乐的眼神。没想到,服务员“啪啪”两声就把它给毙了。一命呜呼的C君瞪大眼球,嘴角流血,四体分崩离析,但它死得其所。这是我所庆幸的。

我哼着歌回到宿舍。宿舍也骤然变老了。A君也变得老态龙钟了。正当我强迫自己用意念逼自己变成蠹鱼之际,一声“喀嚓”惊动了我。我循声望去,可怜的A君已化作一滩灰土。我跳上他的床铺,手忙脚乱地寻找东西。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呀。我只知道我要用手去拨弄那堆毫无意义的灰土。什么也没有。我失魂落魄了。我的精神大厦轰然倒地了。

那晚坐在月华的怀抱里,我想了很多很多,但眼前依然一片茫然。

她又来了,说声故事已经结束了,便消失于漫然无际的空气之中。

我不再追过去,而是径直走到池塘边,漫不经心地往下看——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也许是我老了。也许是我太沧桑了。也许是我在庸人自扰吧。但不管怎样,我总认为过去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简直是情真意切!它们浮游在我面前,让我触手可得。然而,未来,包括现在,一切仿佛都是虚幻的。所以我老是要贪恋过去。

而有关罗萍与我的故事更是让我魂牵梦萦。

记得罗萍讲起她和三个男人的爱情史时,我发现她在情感上已经麻木不仁了。我不在乎她的过去,真的;但我很在乎她目前的状况。当我凝视她那粉红色的耳垂时,我几乎要潸然泪下了。她讲完后把疲惫的身子往后一摊,死死地陷在沙发里,绝望的神情又让我怦然心跳。我咬了咬牙决定报复那三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当时罗萍似乎隐约觉察到我的失常,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含泪的眼睛告诉我她不值得我这样对她。我也用坦诚的目光欺骗她我不会太冲动。

然而我到底是付出了行动。三个男人被我扁得一塌糊涂。一个在黑暗处遭我突然袭击,被打得鼻青脸肿;一个在街角的拐弯处,被我一棒击中要害;另一个在厕所里被我的屎尿炸弹轰得鬼哭狼嚎。我所做的这一切,虽是小人行为,但我还是尝到了某种快感。

当我神采奕奕地来到罗萍面前时,罗萍忽然扇了我一记耳光。我立即懵了,下意识地捂住发烧的脸。

“你,你……”

罗萍哑然了,哭着倒在我怀里。

“你不该这样……”

她喃喃说着,狠狠地捶打我的胸脯。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还是忘不了她的过去!我的心如万箭穿中。我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会是如此尴尬的局面。但我还是执拗得有点迂腐地要拥有罗萍。

罗萍终于累了,像孩子一样抱住我,柔弱而哀伤。

那一夜我们在红豆酒吧喝得烂醉如泥。不为别的,只为这痛苦的爱。当我们相互搀扶走在下雨的街上时,我们不约而同地仰天大笑,既而唱出天底下最难听的悲歌。

……接着我要讲我和罗萍的分手。

说句老实话,罗萍和我在一起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她所有的笑都是强颜欢笑。换句话说,我的强行介入(应当这样说我才会心安理得)无端地给她平添了一道伤疤。

虽然我还想一意孤行地坠入情网,但理智的大手切断了我的妄想:我向她提出分手了。

我的语气是出人意料的平和,这倒使她惊讶。

她忧郁地看着我,没说什么,嘴唇却不听使唤地抖着。

我们相视片刻,空气成片地冻结着。

我没有唉声叹气,也没有露出一副情场老手惯用的乞怜相。

“这也好,这也好……”罗萍在五分钟之后,才冒冒失失地说出话来。

我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毕竟你的手里握着另一个女人的幸福……”罗萍激动地说道。

我却痛得无地自容。

“祝贺你。”罗萍爽朗地笑道,眼里有泪花在闪动。

我勉强浮出笑意,算是一种回答。

“原来分手也这般容易。”后来,我故作轻松地笑道。

“没想文君也这般幽默。”罗萍打着我的手心笑道,“我们还会是朋友?”

“那自然。”我满口应道。

那时我很想亲吻她!

“以后有何打算?”我和罗萍同时说出同样的一句话。

“做个快乐的老实人。”我和罗萍的回答完全一致。

但是以后的生活里我们都没有做到……

第六章

星期六。

一阵阵淡淡的幽香撬开了梦的窗扉。我伸开四肢,忽然看见A君化成的那堆灰土长出了一卉傲骨凛然的菊花。

菊花开在黑色的七月。

我一惊一乍之余,连忙冲过去想看个究竟,不料一股狂飙撕裂了窗子卷走了那卉菊花,只留下几瓣残香和着灰土高歌。

我不禁感时伤世泪眼婆娑了。滂沱的泪水冲走了残瓣和灰土还有我那凋零的心。

上午我失魂落魄地游在大街小巷。中午我在一家饭馆吃了三碗卤面以及三只菜虫。下午我心情好转,开始漫步在花木扶疏的古寺。我在古寺觅到了一种心安理得的静谧和幽深莫测的禅悟。青青翠竹,皆是法身;漫漫人生,皆有佛理。我在一株千年桑树面前,跪下了虔诚的双膝。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妙语:没有了神性没有了宗教也就没有了这甘霖和葱郁的世界。我信了。当我浏览中外文学史,不无惊诧地发现:80%以上的诗人和作家都是极为虔诚的宗教信仰者。

香烟缭绕,钟磬和鸣,古色古香,曲径通幽,茂叶遒枝,鱼游碧波……林林总总,凡是落入眼帘,都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和热情。在佛光普照里,我感到呼吸自由,觉得自己就要融进那种神秘而圣洁的气氛中。如同凤凰涅槃,我必将在烈火中得以长生不老。

在夕照脉脉中,我信心倍增精神焕发地走出古寺。

但一流入人群,我不禁又要悲哀颓废了。

看来,花蕊里聚满的虫害,并不是靠阳光感化可以驱除的。

夜半,我依然无眠。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浇灭了我的思绪。我觉得这样苦苦思索,大抵是徒劳无益的。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的毛病所在,也知道只有进化成蠹鱼才能根治它。所以我现在什么都可以弃之一旁,只要专心致志地使自己进化成蠹鱼即可。

可这谈何容易。实在太难了。我真搞不明白别人进化或退化是那样的轻而易举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我躺在床上,吁嘘感叹。外面雷电交加。

有时我也会异想天开:要是这雷电能辟开我这段朽木,使它枯木逢春那该多好呀!

我是蠹鱼!我是蠹鱼!我千百次地呐喊。泣血地呐喊!

然而我终究是绝望了!我来到B大的愿望结结实实地破碎了!

我不甘心呢。

我为我的固执而骄傲!

我探出头朝底下的M教授笑道:“嘿,古书的味道真不错呀。”

M教授扯下一页线装书,虽牙齿松松垮垮,可他却能一口吃个精光。他闻言,笑逐颜开地说道:“早就告诉你了,当蠹鱼才是唯一的出路。”说完继续埋头吃起来。看他如饥似渴的样子,我钦佩地竖起大拇指,嘴唇丝毫不敢懈怠。我们很快就吃掉近半个图书馆的书籍了。可无知的人们竟然没有觉察,他们大概是对那些古书毫无兴趣,所以不闻不问,更不会去翻翻看看了。人们冷落古书是我们最大的幸运了。我和M教授有个打算,就是趁人们还没有注意的时候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把剩下的书籍席卷一空。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我和M教授天天饕餮大吃,其喜洋洋者难以向外人道也。有时我会向M教授虚心请教吃法,M教授总是悉心传道解惑;有时他也会不耻下问,我则倾尽才学以助他一臂之力。我们相处甚好,从来没有相轻过,更不会口诛笔伐。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M教授也渐渐地苍老。牙齿全部脱落,记忆力衰退如釜底抽薪,余热所剩无几只够维持头脑清醒。我想M教授迟早是要作古的,便想方设法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有关吃书和如何得道成仙的秘诀。M教授传授完毕就驾鹤归去了。我悲欣交集,踏着先生未走完的道路继续前行。在前行中,我意志坚定,时时刻刻铭记先生的箴言:大胆地往前走,莫回首!

然而正当我昂首阔步爬向另外一座高高的书架时,悲剧发生了:我被一只粗暴的大手拎起来。我不停地挣扎,并发出凄惨的号叫声。但一切无济于事。很多人闻讯后便争先恐后地跑过来,把我围个水泄不通。没有人同情我。相反,他们同仇敌忾,振臂高呼道:“食古不化的家伙!作茧自缚的坏蛋!自欺欺人的流氓!道貌岸然的疯子!”

语言筑成的枪林弹雨,唾沫漾起的洪水猛浪,轮番袭击,叫我皮开肉绽,心如刀割。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声如洪钟,掷地碎银,鬼魅缩影。

我想大难临头了。果然那粗暴的大手用尽平生之力把我狠狠地抛出去了。我哀嚎一声,闭上眼睛,等待死神来收尸……忽然M教授腾云驾雾而来,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感激涕零,M教授像上帝一样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可那群人像潮水一样气势汹汹地奔过来,仿佛不置我们于死地而不快。

我们远走高飞,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追得上。他们傻逼逼地追着,真是可怜又可笑。

不自量力的傻瓜!我正得意之际,一只冷飕飕的利箭从背后紧追过来。M教授一时心慌,来不及躲藏被利箭不偏不倚地射中心脏。M教授立即化作青烟逃之夭夭。我却惨了:从高空无穷尽地落下来,落下来……落下来的还有我的梦。

我冷汗涔涔地躺着,心有余悸。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又想起那方阴魂不散的池塘。今夜的她是否也做过噩梦?

我起床趴在窗口眺望。屋檐下灯光昏黄。雨打歪了芒果的笑脸。风吹乱了柳树的秀发。朦胧之中,我忽然瞥见那神秘女郎从池塘上空徐徐飞过。我向她招手,她到底是没看见;我拼命地呼喊,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失语了。

第七章

星期日。

雨过天晴。夏云浮空,舒卷起灭,随其所态。

我无精打彩地缩在床上。在尝尽发现的痛苦、探索的迷茫和挫败的无奈后,我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忽然一阵歌声如银铃一般清脆甜美,穿透夏日的炎热,缓缓来到我的耳际;像蕙风一样吹绿大漠,我的心灵顿时得到陶冶和洗涤。循声望去,是个充满阳光和电的女孩面对池塘在歌唱。

她与罗萍完全不同!

我尘封的血液冰冻的思想竟如此不堪一击,纷纷土崩瓦解。我像是获得某种新生力量,霍地从床上弹起来,箭一样冲向池塘。

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她一点也不惊讶。相反地,她表现得更加激越亢奋。她引吭高歌就是为了献给所有的知音。在这个热情似火的夏天,她红颊灿烂,明目流情,笑意洋溢。我再也按捺不住了,围着她不停地跳舞、献殷勤。我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忘记了朝思暮想的罗萍,放下心来痛痛快快地活一回。瞧,我是多么的放浪形迹,多么的玩世不恭,惹得她不时击节称妙,惹得她也加进我的舞蹈行列。当她止住歌声,送来一个千载难逢的飞吻时,我傻了眼,愣头愣脑地问道:“你是谁呀?”

“傻瓜,我就是你的上帝!”她嫣然一笑,勾走了我的七魂六魄。

接着,她却破口大骂起来:“十足的疯子,醒醒吧,还想当蠹鱼吗?”

我一时语塞了,陷入了抉择的痛苦之中。

她不由分说就是给我一万个蜜甜甜的吻。我彻底投降了,喊出了内心的声音:“去死吧,该死的蠹鱼!”

然后活活地要死去。

2005.8.10-11初稿



地址:福建省泉州市惠安县    邮编:362100    电话:(0595) 87892517
泉州玖莲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闽ICP备16006499号-10  邮箱:27398515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