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 收 藏 | 中国雕艺家 | 南派雕艺  
首页 生活之声 聚龙小镇 文学天地 书画超市 禅茶一味 盆景艺术 雕刻天下 风云人物 榕树下教育培训 莲花寺传统文化馆
文学天地
当前栏目: 文学天地 > 小说 >
2012年11月14日 作者:admin [返回]

黑发

吴伟平

 

(一)

 

很久很久以前——其实也不过大约十年前,我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J大。想想看,在J大三年里,我算是比较孜孜不倦的,读诗三百,读孔子的“浴乎沂,风乎舞雩”,读庄周的恢阔宏大无常有道,读晋人诗酒药石扪虱清谈的玄梦,读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也读达尔文的进化论,弗洛伊德的“力比多”潜意识,荣格的集体无意识,伍尔夫的意识流,维特根斯坦的新思维。等等,等等。年轻的梦的眼睛便看到了人生许多美丽景象,所有在俗世褪去的颜色便重又拢回心里,于喧哗骚动中生出一种无言之美……

……初恋,怎么突然说起初恋呢?但既然已说出,何妨不娓娓说开去?初恋那年我刚满十八岁。十八岁是青春期最活跃又最不安份的季节。正是这个季节,如烟如梦的爱情雨悄无声息地下在我干涸的心田里,引起燎原之势。蠢蠢欲动又十分挑剔的我经过无数次艰辛的扫描、筛选、过滤后,最后把爱情子弹锁定在芬身上。

芬的清纯和美丽是举校公认的。单凭这一点便可以证明我的眼光是绝对大众化的。不知为什么,那时我很会把芬诗意化、神圣化,云里雾里总觉得她所经之地,只要轻启红唇,便足以使路旁含苞的野花倏忽盛开,潭里的小鱼兴奋得跃出水面三尺高。

经过整整三七二十一天自不量力的暗恋之后,我发高烧了,脑细胞呜呼一声死伤无数。可以说我害的是那种非典型性单相思。但接着,我便采取了果敢的行动。可惜,情书像箭一样射过去,结果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毫无音讯。那种沮丧失望的感觉,如同驾着一叶孤舟挣扎于吞天沃日的鲸浪中,随即便陷入樯倾楫摧的险境。

于是,白天远远遇见芬,原本紧张兮兮的我立时糊涂了,不知方向为何物,恨不能就地蒸发,或掘地三尺遁进十八层地狱。但夜晚,即便是在梦中,无药可救的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会睁着熬红的眼睛望穿秋水地等待芬哪怕是一次的青睐。但芬什么都不吝啬,就是吝啬对我的施舍。

有个外国哲人说过,人生的痛苦大致有两码事:一是欲望没有得到满足;一是欲望得到了满足。我大概属于前者。然而芬越是对我冷若冰霜,我的欲望和痛苦便越像温室里的蔬菜一夜之间全成熟了。我甚至可以听见成熟的脚步声。它把我过去的幼稚和无知结结实实地发酵了一遍。

 

()

 

从那时起,我发觉自己脱胎换骨了,活脱脱是个男子汉。我开始敢面对着芬,并把炽热的目光定格在她脸上五分钟。平时骄傲的芬此刻却无所适从,把双手绞在一起,不时地垂下眼睛看自己的运动鞋。目睹此状,我的自尊心便雄纠纠起来了,视死如归地把那封生平写得最认真自认为无懈可击的情书毕恭毕敬地递给她,然后很绅士地说了一句话:“请系上你的鞋带吧。”

芬傻了眼,慌忙弯下腰去系鞋带,系了三次没系好,第四次系得一塌糊涂。

“将就一下。”芬红着脸说道,把情书藏进小说里。走了几码远,她回过头对我莞尔笑道:“以后别写错别字了。我叫育芬,育是培育的育而不是碧玉的玉。”

轮到我愣了一下。芬离去之际,我纵声大笑了起来,然后偷偷地骂了句:“狗日的!”

原本是要对那个幸福的秘密守口如瓶,也许太兴奋了,我终于忍不住把它供诸于众。

“嘘,各位请安静点。”我竖起大拇指装腔作势了一番继续说道,“我有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要公布。”

“有屁快放。”阿苗吐出烟圈漫不经心地说道。

哪知,话音刚落便有人炸出了一个重量级的响屁来,惹得舍友们哄堂大笑。但我并不为此感到受辱,依然兴致盎然地大声宣布道:“我和芬正在恋爱。”

宿舍一下子鸦雀无声了,每个人吃惊的眼睛瞪得如同刚出蒸的豆包,不相信的耳朵膨胀了整整十倍。——克林顿同志被我吻了三百七十遍他们恐怕都不会如此吃惊!

“哦?”过了一会儿,众人异口同声地叫道,“癞蛤蟆也能吃到天鹅肉了——怪哉,怪哉!”

“不信?”我问道。

“不信。”众人摇晃着头说道。

“有玉照为证。”我拍着胸脯从钱包里取出芬昨晚赠送的还带着芬温情脉脉的玉照,“靓得很哪。”

“怕是哪边捡来的吧。”众人又笑道。

我没辄了,拿起镜子照照自己的尊容:五官端正自不必说,绝不像阿苗有错综复杂之感,犹如现代城市地图;立体感强,绝不像欢哥肥头肥脑,活生生暴发富的形象;细细瞧起来,眉清目秀,鼻准圆隆,嘴巴丰润,巧舌如簧。总而言之,是个百分之九十的帅哥。至于身材,既不是膀圆腰粗亦不是娘娘们那副窈窕模样。那么是啥样子的呢?匀称,强壮,性感得足以叫非洲难民们羡慕三日而垂涎千尺。——唉,十八岁的男人谁会觉得自己丑呢?

窗外的阳光匀匀地铺进来,轻轻地在我肌肤上跳动。我呼啦一声从床上一跃而下,像乔丹投出去的篮球,准确有力地落在宿舍中央的长桌上。结果长桌不堪一击,立时散了骨架子,宣布光荣牺牲……

 

(三)

 

J大所座落的学村像被宠的处子得天独厚地拥有一方大海,而且远离都市的喧嚣。学村方圆不及二十平方公里,却风景怡人,美不胜收。垂柳依依,佳木葱茏,奇花灼灼,怪石嶙峋;幢幢高楼,拔地而起,鳞次栉比,建筑风格,中西合璧;纵横交错的溪带,俯而视之,清澈见底,水声潺缓。踏桥前行,常见亭台轩榭,曲折游廊,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郊外分畦列亩,良蔬菜花,漫然无际。因此学村像一条柔软的绸缎,会把游客熏得浑身通泰、骨酥心悦。与其说它是一个学村,倒不如说它是一座公园。说起公园,那儿真有一座公园,挺有名气的,遐迩远近,名曰:“怡芳公园”。不必说那些奇花异草参天古木,也不必说那些雕梁画栋飞檐翘壁,单是那些鱼鸟禽兽就够你流连忘返了。

J大不能不提到浔江。浔江是环绕J学村的一条不算很长很宽的江,它流水不息,溶溶荡荡。而江畔每隔五十米左右便有一个五角小亭子。它们是由石板搭建而成的,远远望去显得格外的小巧雅致,而那翘拔的飞檐犹如展翅欲冲天的鸟的羽翼。它们一溜地排列下去,有时顺势逶迤曲折,活像裙袂飘飘的娟美仙子。亭子底下便是滔滔江水;呷浪之鳞,悠然自得。这里蕴集静、清、闲于一身,真叫人恨不能掬一把藏在衣襟里永远地缅怀。而柔梢披风,花枝婆娑,月光似霰,更令人心旷神怡。刚进大学那一阵子,我每天傍晚必散步到那里观光赏景。就像在品尝珍馐玉馔,每回我都几乎流连忘返。最重要的是在那里我可以绞尽脑汁地酝酿一封封炙手可烫的情书,而回来后便可以下笔如有神了。

前前后后写给芬的情书共计九十九封,而芬只回了三次。原因很简单——我猜测——她每次都被我苦心孤诣经营的情书深深打动了,以致于无话可说,或者害怕自己才华拙浅会在我面前现丑而变得不知所措。所以她要么不敢写,要么写了之后又撕成片尸儿,最后只好用画画代替内心缱绻的激情。

第一次和芬约会是在晚秋之后。南方的晚秋实在是个好季节:天高云淡,金风送爽,并未出现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凄凉景况,当然也没有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情画意。

那天傍晚,我遇见了芬。芬正抱着书准备去阅览室打拼,没想被我拦住了。

“干什么来着?”芬以一种平淡之中略带娇嗔的口吻说道。

“想和你谈谈。”我直截了当地说道,脸上带着一种百分之百委屈求全的笑容。

“谈吧。”芬笑着说。那笑很美丽,犹如秋日黄昏的绮霞。

“这里不大方便。”我顿了顿,然后神秘地笑道,“找个浪漫的地方,可以吧?”

 

(四)

 

芬不说话了,迟疑的样子令我心慌意乱。我仿佛走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既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也摸不着来时的退路,只好愣在原处目瞪口呆地祈盼一点光明的闪烁。幸好,芬此时给了我莫大的勇气,她微笑道:“改天吧?”

“好像没有这个必要吧?”我温柔得几乎要低三下四地说道。

“那,随便了。”芬扬起眉毛粉红着脸说道,“待我作业做完再说吧。”

“一言为定?”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当然。”芬此次肯定地嫣然笑道,随即哼着小曲欢欢喜喜地走开了。

我却像首次坐太空梭一样,空前失重的感觉令我又惊又喜,终于忍不住双拳一握,歇斯底里地骂了句:“狗日的!”然后手舞足蹈地耍了一阵子疯。之后,我却开始怀疑自己的运气。难道上帝真的那样宠爱我吗?还是上帝允许我提前支取一生的幸福呢?

我用手捂住脸,不由分说地幻想着和芬浪漫的一幕。那一幕其实早在我天花乱坠的脑海中至少出现一万次!现在要兑现了!我竟然幸福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你干什么来着?”

一个极具男性化的声音突然袭击到。我赶忙收拾好情绪,从指缝间打量冒犯者。来者是谁呢?不看也罢,一看我就落荒而逃了。号称是学校“四大名捕”之一的系主任陈铁锤同志,在我屁股后面盛气凌人地骂道,“浑小子,还没半年就发起神经来!期末……”

接下去的话,即使借一百个熊心狼胆量我也不敢听下去。到了一个僻静处,我对着污迹斑斑的墙壁打了一千三百个空拳,然后气喘吁吁地撒了一泡有史以来最解恨的尿。不过,想起晚上的约会,我还是能峰回路转地从心灰意懒的状态中扭转过来,全方位立体化地浸泡在无尽甜蜜的遐想之中,连狗屎都能长出花朵来。

送走了傍晚,我看见了夜晚的黑发。这是一个迷人的夜晚。星辉灿烂,白云丝丝缕缕地黏附在天空广漠的体壁上。偶尔有飞机拖着两盏闪烁的红灯招摇而过。远处的建筑群一片灯火辉煌,昭示着城市的繁华和喧哗。而校园里,我的立身之地,则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宁静。

我站在阅览室外面的一片草地上,先是耐心地等候着,既而便躁动不安了,来来回回地踱着碎步。我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倒数到一,芬还是没有出现。我不禁有点沮丧了。是她食言了?还是忘了?

 

(五)

 

我鬼鬼祟祟地走到阅览室的大门口,不失时机地向内张望。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似乎可以听到万马奔腾的声音。对这种热火朝天的场面我向来是敬而远之的。我喜欢孤军奋战于某处被人遗忘多年的地方。

芬,你在哪里?我贼溜溜地转动着眼睛,漫无边际地四处扫射着。忽然芬鹤立鸡群的靓影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名正言顺地霸占了我整双眼睛。我晕眩了三秒之后,激动之余努力向上跳,离地三尺之际,我压抑地笑道:“狗日的!我还以为你消失了呢。”

在地球引力的帮助下,我没有定格在空中,而是很明智地回到它柔软的心脏。唉,乐极生悲。我的左脚不慎被崴了一下,疼得我又骂了句:“狗日的!”

当我把目光重新传播到芬的位置上时,我的心顿时凉了三十七度:芬不知去向了!

我只好又左顾右看起来。专注之际,芬冷不防把我撒出去的网(目光)击得七零八落,像落红飞扬一样。好一首诗啊!芬的打扮很朴素,没有丝毫刻意的矫揉造作,浑身上上下下洋溢的只有一个字:纯。

“等了很久吧。”芬歉意深深地说道,黛眉也随之微蹙了一下。

“不久。就那么一会儿。”我故作轻松地笑道。

“可以走了吧?”芬问道。

“走吧。”我甩了一下响指,并潇洒地扭了一下头。

我们去了红日咖啡屋。巴赫、柴可夫斯基、贝多芬等等名家音乐轻泄而出。返朴归真的摆设和装饰,令人仿佛置身于远古的生活摇篮里。

那一夜约会,我所有的言谈举止彻头彻尾是经过事先精心包装好的,然后在幽幽烛光下一曲三折一唱三叹地粉墨登场了。芬很认真地倾听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词,包括眼睛里探出的具有超强磁力的标点符号。

浪漫的咖啡屋,浪漫的古典音乐,浪漫的颜色浪漫的味道,还有浪漫的我喋喋不休地围绕着一个亘古未变的主题在自我陶醉。捉摸不定的芬,高傲如珠穆朗玛山的芬,诗化的芬,此刻就在我的眼前差点儿流下宝贵的眼泪。

当我们走在深宵的街上,夜风拂动了芬长长的秀发。秀发像柳条一样柔柔地摆动着我驿动的心,立即引起一圈圈可爱的涟漪。芬缄默不语。我用行动代替了语言的呵护,把身上的西服脱下义无反顾地披在她的肩上。她看了我一眼,依然没有说话。这就足够了。有她陪伴走这么长的路,早该幸福得五体投地了。

芬是个不喜欢说话的女人。不喜欢说话的女人最难啃!

 

(六)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应当是下午五点吧。我呆在宿舍里老是看不下书,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约芬出去玩。一时百无聊奈,忽然想起要K华仔一顿。他是我高中时的老同学,现在在X大投资系搞“投资研究”。

上回他突然来信恭维我:不管怎么说,我是一流的天才;经过半年来的再三考虑推敲,他决定把我当作他的第十八个投资对象。我受宠若惊,但我知道他的第一个投资对象肯定是“老婆”了。高考的前三天他站在讲台上激动万分地向全班人宣布:在大学里他将一手抓学士文凭,一手牵一位不简单的情人。所谓“不简单”,用他的一句名言说,老婆可以丑一点,背景不能不好。进X大不到半个月,他便来信告诉我他已大功告成,并把自己的宝贵经验免费奉献给我:“也许你会颇为讶异,我用三天时间以宇宙速度顺利征服了校园里有名的‘富婆’罗小姐!不过,为此我已欠下5000元的债,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听她说她老爸是某家电子公司的董事长,财产数以千万计,她还是独生子女呢,容颜姿色皆倾人。可谓‘色香味’俱全呀! Let's  Chess!现在我的生活滋润得很,我天天垄断着她,邀她上高级宾馆去卡拉OK……恋爱这种鸟东西,必须有强大的金钱为后盾。但我懂得小往大来的道理,我先把自己武装一番,打扮得油光可鉴风流倜傥,出钱又是如此的大方,无穷的魅力勾引罗小姐是何等的绰绰有余——她一直以为我是富家子弟,因而心理距离一下子缩短了,如同擎天金箍捧在孙猴子的一声叫唤下便缩成手上的小小玩物。我与她的距离只隔数厘米……”我连忙写信向他表示祝贺:“一来两得,不亦快哉!未来的大富豪,吕不韦的眼光,可敬可佩!”

为了安全起见那日我连续给他打了四个“急呼”。上回来信,他还极力邀我到X大去玩玩,他将替我“接风洗尘”。看到这,我马上扔掉信,风一般地卷进学校里的公共电话亭,一口气按了十个数码。我想今日就去嘬他一顿,要知道进大学两年多了我们还没见过面,虽然两地相隔只有一二十公里,他在市区我在市区的郊区,坐车也只需半点钟左右。我们在信件上的往来只有三两封,况且我都是迫不得已的,——太太无聊的时候,猛然间记起还没给他回信,心里顿生许多欠债似的负疚感,便随便写它十几个鸟字,以聊表三年同学之深厚友情。他写信的动机出于什么,我不知道,管它个鸟!但那一天,我等了足足有三个钟头他仍没有给我回电话。去他妈的!传呼机,传呼机,成了他“老婆”专用的传“夫”机。

 

(七)

 

不过,谢天谢地,这一回他很快就给我回电话了,想必是被四个“急呼”炸得屁滚尿流吧。一阵寒暄后,他说半点钟后他会准时在石鼓街天然邮电局门口等我。我谢了他便匆匆跑出去搭公交车。

三十分钟后,他果真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瘦了许多,一脸沧桑,但仍洋溢着“富家子弟”的气息。相形之下,我显得有点穷酸。但我还是喜形于色迎上去,他张开双臂想跟我来一个欧洲式的动作——拥抱,我急忙避开,趁势牢牢抓住他的双手。

“老兄,近来战况如何?”

“一败涂地,飞飞刚‘飞’走!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一提心就碎。”

“罗小姐,你的老婆,跟你吹了?”

“罗个鸟,她是骗子,她是妓女,早被我给甩了。飞飞呀,飞飞,你太狠心了!”

“飞飞是谁?”

“我的第八任情人。”

“我肚子有点……”

“飞飞确实不错,货真价实的‘富婆’。可惜,我……”

“华仔,吃晚饭了没有?”

“还没有,一起去吃吧!”说了这话,他好比误吃了一只苍蝇,直想恶心。

他领着我进入一家叫“碧云楼”的豪华餐厅。里面装修雅致,铿锵有力风呼海啸的摇滚乐和缠绵悱恻旋律优美的古典音乐,轮流上阵。我们拣一处靠窗的位子坐下。服务生很快就送来菜谱。华仔十分慷慨地点了“四菜两汤一煲”,嘴里还直说:“吃完饭,一起去‘维纳斯’茶座。”

此时流泄出来的音乐是欧美经典情歌《我将永远爱你》。人们只会唱即将得到或已失去了的爱情,拥有的爱情人们常常淡然置之。

我一伸出筷子,心里就想:他若来我校,我定请他上“楼外楼”餐馆,而后去“赛维纳斯”咖啡屋,咖啡总比茶要体面得多吧。——咦,这小子还赖在座上不去交帐。我有点心慌。

“哎哟!”他拍着大腿,“我这个人记性越来越差,竟忘了带钱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闻言丧胆,犹如夜幕降临下缓缓沉入海底的渔船,找不到任何的依靠。

 

(八)

 

我灰溜溜地付了八十七块钱。

靠,八十七块钱就这样一去不复返地阵亡了!

华仔顿时精神爽朗,美美地打了三个饱嗝:“走,上‘维纳斯’茶座。”

“我,我……有事,得赶回去,改天吧。”

“没事,没事,今天是星期六,玩它个稀巴烂。”他架着我的胳膊,“请”我进去了。

灯光很柔和,像怀春的少女,妩媚动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丝笑意。华仔的罗曼史妒煞了我一腔热血。我呷着一口茶,茶好苦好涩。

“小姐,算帐!”他手潇洒地挥起来,挥来了漂亮的女服务员,挥来了我沉重的忧郁。“先生,两杯茶20元,外加服务费10元,共计30元。”

“有没有搞错? 30元?!”我差点从座上弹起来。

“老弟,别激动。过去有‘老婆’的时候,我天天都来……30元小case。这回算是你安‘胃’我,下回我做东。”他悠哉悠哉地说着。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刺目的光芒。美丽的橱窗映着许多笑容可掬的脸。豪华小轿车游鱼般地穿梭着。流浪的人儿在网中挣扎。

“她还忘了收我们半点钟话的钱呢,哈哈……”笑声戛然而止,“说老实话,我现在债台高筑,又无力偿还,连生活费……飞飞‘飞’走,也是因为我……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十块钱?”

操你妈!高中时欠我的50元还没还,至今我仍记得一清二楚。一股无名火袭上心头来又被按捺下去。

“我身上的钱只够付车费,实在是……”

“你的心意我领了,有空再来找我玩吧。今晚我有些事情要处理,那就……”

我彻底解放啦。

却驮着满身倦累归巢。

那夜的星辰好黯淡好黯淡,晾晒着攥紧而潮湿的一张百元大钞。

回到学校,我发誓不再找华仔,却经常担心他像幽灵一般出现在我面前。这种担心使我一下子瘦了好几圈,连三级台风都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幸好,担心的波浪很快就过去了。

 

(九)

 

不知何时,我和芬约会的消息不胫而走了,连校园里的芳草都向我颔首致意:“加油,加油,高健君。”深秋的老槐树摇旗呐喊道:“胜利终会属于你!”然后掉了一地的黄叶。

可是狼子野心的舍友们却大为不服,敲锣打鼓地喊道:“狗日的世界!”由阿苗提议每人服上十粒安眠药以示对这个“畸形世界”的强烈不满。他一马当先,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很勇敢地吞下药丸子,身先士卒了。其它众人依然慷慨激昂,纷纷效仿。前仆后继的场面,实在令人可歌可泣呀。当然啦,结果,他们从晚上十点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被老师狠狠地记上了旷课。

由于爱情甘露的滋润,我稍有良心发现,对他们彻头彻尾的变态行为表示理解,表示同情,但绝不支持。不过约会给我带来的快感只持续了一个星期。我感到芬正一点一点地向我靠近。她会死心塌地地属于我的。我美美地想到。

虽然芬的芳唇我曾无数次热烈讴歌过,也无数次想入非非地亲吻过,但那是演习,离实地参战还有一段距离——像蓝色多瑙河那么长的距离。不过,我已经开始在脑中喷薄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欲望:那就是和芬真正地实际意义上地接吻。此欲望强烈无比,呼之即出,立在面前盘旋缠绕一阵子,便“呼啦”一声拐弯抹角地飞到芬那里去了,并呈现出一串感叹号,比跨越天空两际的彩虹还长着呢。

我依然坚持不懈地给芬写情书,依然坚持不懈地约芬出去浪漫。可是芬竟然全都拒绝了,像木乃伊一样冷酷无情。我顿时感到雁行折翼的痛楚和茫然,面对着大海捶胸顿足了三百六十次,而后流下了一碗自古以来最咸涩最婉约的泪水。

后来,事情的原由水落石出,咕咚咕咚地冒出来——据我全面调查仔细研究的结果表明:先是阿苗给芬写情书,狂轰乱炸了一番之后,便自动弃械投降了;继而是舍友们集体行动,用F-16隐形轰炸机不遗余力地投下一千枚导弹,然后莫名其妙地逃之夭夭;后来,是整个文学系的男生,再后来是全校的男生,一古脑儿地蜂拥而至。情书满天飞,谣言狼烟四起,弄得芬心神不宁,惶惶不可终日,差点大小便失禁。

 

(十)

 

不过,愁眉苦脸的芬终于向我发出了急救令。我欣然磕头应命,十万火急地赶来了,却看着堆积如山的情书哭笑不得。

“怎么办呢?”芬叫苦不迭地问道。

“撕了呗。”我不假思索地应道。

“不行。”芬说,咬着红唇瞪着眼。

“烧了呗。”我脑筋一转说道。

“也不行。”芬气恼地说道。

“那我也没办法了。”我无可奈何地说道,“我爱莫能助呀。真是惭愧,惭愧。”

“这事都怪你。你是罪魁祸首。”芬哭丧着脸指责我道,”要不是你先追我,我现在还生活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

“简直是无稽之谈。”我在心里说道,嘴上却说,”说得有理,但也不能全怪我呀。”

“那怪我,是不是?”芬险些掉下眼泪来。

完全陌生的芬呀!

我惊惊乍乍地说道:“既然不能撕也不能烧,那干脆扔进垃圾堆算完事了。”

“高招!”芬破涕为笑道,“这么简单的办法怎么会让你想出来呢?”

“狗急会跳墙,人急会生智。我嘛,天生就有一个好使的脑子。”我夸夸其谈地说道。

“好你个头!”芬瞪了我一眼说道,“你现在的任务是——给他们回信,一个也不能少掉。”

我吱吱吾吾想说些什么,芬的迫击炮又打来了:“还有字要写得漂亮一点。漂亮不是指龙飞凤舞,而是端庄秀丽。另外,语气要委婉些,不要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要给人家留点退路,留点自尊心,懂吗?”

芬赋予的重大使命,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在所不惜的,何况是区区小事呢?十八岁的男人就是很要强。什么风霜雨剑高山险阻,全不在眼里。他们自认为风华正茂的季节,就应该搏击一切、打倒一切。而无颜色的生活,是他们所鄙视唾弃的。十八岁的男人内心充满着无数幽媚的理想和澎湃的激情:他们需要远航,需要狂风巨澜的洗礼,然后意气风发地驶向成功的彼岸。即使是最意志薄弱者,在心爱女人的感召下,也会像吞下定心丸一样,生龙活虎地向前冲。

宿舍既是肉体也常常是精神的栖息所。我依照自己的逻辑思维这么想到,开始在宿舍里帮芬回信。不敢说我胸有万斛泉源,笔有滔天墨水。既然呼风唤雨俺不行,抖点雨露总该绰绰有余吧。我像机器一样不辞劳苦地成批成量地生产着信件。信件内容都是大同小异的,如同细胞分裂一样。不过有时妙手偶得一些佳句,竟也笑得前仰后合,惹得阿苗啐痰不已,把舌头吐掉了三分之一亦未可知。

 

(十一)

 

阿苗这家伙实在狂得可以。他两拳一握双腿一蹬在空中气壮山河地吼道:“奋斗成就男人霸业!”此语何等慷慨激昂何等冠冕堂皇,但之于他,只能是一种亵渎。因为他是说给嘴巴快乐的,是在给嘴巴过一过生日罢了。当他回到现实的土壤,一切便原形毕露了。他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活脱脱一具行尸走肉。不过,空虚之极他也会搞一些恶作剧。谁说大闹天宫是孙猴子的专利?时代发展了,专利变成了专门为别人提供利益享受的东西。他闹的时候,整个宿舍立即鸡飞狗跳,四面墙壁轰然倒塌;他闹的时候,班上的女生立刻鬼哭狼嚎,纷纷跑去上厕所。他却得意忘形,笑得如同一堆腐烂的大便。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拥有一群数量可观的崇拜者——与花果山的猴子猴孙没有二异,而且阵容越来越壮观。系主任铁锤同志对之亦是宠爱有加,如同西太后特别喜欢李莲英一样。

无奈啊,无奈啊!

我忍无可忍,又再忍他妈的三回,便与他打起架来。结果,两败俱伤。他气喘吁吁地瘫坐在睡床上,两眼无力,四肢麻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一幅小孩子信手涂鸦的水彩画。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与他对峙坐着,我越发不甘心,忽然霍地站起来,恶狠狠地抡起拳头。阿苗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跟着站起来,摆好作战姿势。

“狗日的!”我没有向他发起进攻,而是把拳头砸进墙壁。墙壁立时陷进一个好看的窟窿。

“哇!”阿苗失声叫道,滚圆的眼珠险些蹦跳出来,幸好他即时把它们捂进去。过了一会儿,他拍掌夸奖道:“好样的,老子今日算服了你!”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把悲壮的右手从窟窿里拔出来,勉强对他笑了笑:“知道我厉害了吧!”但马上发觉不对劲,我的右手像挨千刀一样的疼痛起来。那痛感传遍周身,令我咬牙切齿也难以抵抗。

我万劫不复地晕死过去了。笑得阿苗尿湿了整个内裤。

经过一个小时殊死搏斗的昏睡之后,我很悲哀地醒过来,并发现右手肿得很气派,像座将军的坟墓。我用抖索的左手抚摸狼狈的右手,开始像娘娘们一样哭得泪水涟涟。午后的阳光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我整张脸——沮丧的泪脸,痛苦的泪脸。可是,我那魔鬼般的舍友们却幸灾乐祸地在我面前笑得东倒西歪。

我气急败坏,索性哭得比夜鬼还恐怖。哭声一点一滴地被墙壁吸收了、消蚀了,渐渐地变得无比的空旷。它淹没了我。它解构了我。却把我推向更深更远的地方去。

 

(十二)

 

千呼万唤才把芬约了出来。芬穿着蓝色牛仔裤更显得窈窕多姿。我陪伴其左右,俨然是一名合格的护花使者。她脚步悉苏,黑发飘扬,像一座充满神秘色彩的森林,鼓舞着我去觅奇揽胜,然后醉倒于一池五彩缤纷之中。

芬不言不语地迈着脚步,脸上挂着淡淡的忧郁。受其影响,我怎么也浪漫不起来,只是不停地拿眼睛欣赏她,把她含在眼里爱个够。

我们穿过校园的林荫甬道,转过花影扶疏的屋舍,绕过一丛修美挺拔的篁竹,待跨出历史悠久的大门口,便折上右侧的羊肠小路。其间,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芬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想着什么。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令我不安,也琢磨不透;我便像饥饿的狼面对着一堆骨头却无能为力。

深秋的树叶,像蹁跹的蝴蝶一样,随风飘荡了一会儿,便回归大地了,心安理得地找到自己安眠的归宿。可是,可是,我的爱何时才能找到理想的巢臼呢?

小路一直蜿蜒向上。我忽然悲凉地想到自己的爱也会如此艰难地曲折,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冷吗?”芬关切地问道。

“哪里会。”我轻描淡写地说道,同时被她明察秋毫的本领感动得心悦诚服。

“哦。”芬应道,顺手从路边扯来一茎干枯的狗尾草,饶有兴致地把玩着。

“想家吗?”我搜寻出话题来。

“有时会。”她简单地答道,把狗尾草扔掉。

我原以为她会叽哩呱啦地说了一大堆桃红李白的话来,但她不,她是个精兵简政的专家。那时候我想,芬若是一国之君,那么根深蒂固的腐败不出半个月便会被五马分尸了。因为精兵简政绝对是腐败的天敌。

“喜欢读哪些书呢?”我又问道。

“好书。”她莞尔笑道。

靠,答得多有水准啊!我哑然失笑了,开始滔滔不绝讲自己喜欢看的书及其内容,末了还附上长篇累牍的评论。芬是个很乖的倾听者。她一辞不发,只是不时用微笑或眼神来代替自己的想法和观点。芬是个上帝。上帝用沉默来表达它的的博大精深。于是,我对芬刮目相看了。但想起一周前芬的指颐气使,我忍不住疑惑起来。彼时的芬,眼前的芬,绝对判若两人。我怎么也无法把她们扯在一块儿细细推敲。

 

(十三)

 

仰望天空,白云婆娑,几只黄雀轻捷地飞着,很快消失在一棵参天古木里。远处深黛色的山脉逶迤起伏,仿佛哪个丹青妙手性灵飘逸时一气呵成的惊世佳作。近处,各种杂木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它们或俯仰生姿,或疏密相间。底下或是匍匐丛生的荆棘,或是萋萋芳草,或是盘根错节的小灌木,或是散乱的怪石。偶然之间,还能看见一挂清泉自布满青苔的岩石的隙缝间潺潺泻出,叮咚作响,与山风同舞,与生灵同乐。一切皆有情趣。我不禁感叹大自然的美丽和它所包涵的深刻哲理。虽无法参透,但已算是一椿韵事了。

走着,走着,我萌生出一个念头:牵一牵芬的手吧,芬应当是不会介意的。

此时芬已娇喘微微,粉红的脸该是织女生平织得最好的彩霞也恐怕难以望其项背吧。

我不知从何处借来的勇气,一个健步冲上去,不由分说地抓住芬的右手。芬激泠泠抖了一下,轻声叫道:“疼死人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忙不迭地松了松手,由抓巧妙地转为拉。

拉着芬的手,感觉真好。什么叫飘飘欲仙?此刻我情真意切地尝到了。灵魂舒展到无限的空间,歆享着蕉风椰雨的洗礼。

但好景不长。芬忽然挣开我的手,慌里慌张地跑开了。

芬在一棵松树下停住了。她的迷人的黑发遮住了她的整张脸。我看不见她的脸。那黑黑的头发掩盖了所有的真相。我想,我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子汉。倘是,我该把她揽在怀里,温柔地拨开那一袭黑发,瞧瞧是哭是笑还是羞,然后对症下药地说出她最想听的花言巧语来。

但我没有。我傻傻地站在芬的身后,傻傻地看着娇弱的芬,傻傻地看着苍遒的松树,傻傻地看着天上浮过的每一片白云,傻傻地看着远方的小寺庙,傻傻地谛听暮鼓晨钟的神韵。然后让萧瑟的冷风吹乱傻傻的我。

许久之后,芬梳理好自己的黑发,慢慢转过身,依然是略带忧郁的脸。我审视一番,却查找不出这张脸是否曾经风云变幻过。不留任何蛛丝马迹,实在是高明!

“你好坏!”芬淡淡地说道,头也不回便走下山去了。

没戏了。我悻悻地尾随其后,像颠沛流离的浪子,落魄得还可以。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我赶了上去,把芬不小心丢掉的用来束头发的头花递给她。芬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便把美丽的头花一声不吭地拿走了。

 

(十四)

 

我愣愣地站在校门口,用很陌生的眼光打量这座有口皆碑的大学:整齐的楼房,整齐的树木,整齐的学生,整齐的思想,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双无形的却力大无穷的手死死地掐住我的咽喉。

我吁嘘一声,被迎面而来的一幕惊得遍体鳞伤。芬,时尚的芬,你浓妆艳抹我不骂你,你露出白皙而美丽的双肩我不骂你,你把短裙穿得那样短让性感的双腿一览无余我不骂你,但你不该在这样冷的天气里穿如此少的衣服!我感到自己皮开肉绽了,渐渐地又听到肢节断裂的声音。更令我不可思议的是,芬的后面居然聚集了四五十个臭名昭著的男生。他们列队而来,蔚为壮观。

我想,我肯定是在梦中了。既然是在梦中,我就有一千个伤心的理由要一败涂地地躺下去。

在我瘫软身子要躺下去的千分之一秒之际,芬闪电般地飞来了,把我结结实实地顶了起来。

我喃喃地说道,我要睡觉。

这好办。芬露出迷人的微笑。她蜻蜓点水地亲了我一下。我立即像枯苗遇到甘霖一样复活过来。她又亲了我一下,我的体内便燃起了激情。她准备第三次亲我的时候,我已经主动把嘴巴交给她管理了。

这时候,但听“呜呼死啦”,我和芬循声望去,原来众男生们已经纷纷应声倒下,发出嗷嗷待哺的求救声。

“杯水车薪,救不了的。”芬开心地笑道,“别管这些垃圾。”

我和芬旁若无人地接起吻来。这是梦寐以求的甜蜜呀!我醉了,无师自通地把舌头伸过去,把心交过去,自由耕耘起来……

“我叫芳,而不叫芬,浑小子你可要记住哦?”时尚女子捧着我的脸蛋嬉皮笑脸地说道。

“啊,啊……”我怔怔地发出类似语言的声音。

“我叫芳。”她大声地对我说道,为我的孤陋寡闻感到羞耻。

“芬是虚构的。芳才是真实的。”那个自称是芳的时尚女孩因我的愚笨而变得气势汹汹,“叫你回信的那个人是我。”

“哦……哦……”我努力地梳理自己的思绪,想弄明白这是否在梦中。

“明白了吗?”她发号施令似地问道,斩钉截铁的样子令我感到呼吸受阻。

“不明白。”我摇着头说道,“我要睡觉。”

“睡你个头!”她骂道,气咻咻地抽开身。

 

(十五)

 

我身子一斜,险些摔倒在地,趔趄了几步终于站稳了。她怪笑着,甩甩那袭黑发轻佻地走开了。我看见那袭黑发,是一座充满陷阱、充满撕杀、充满猛兽恶禽的森林,它令我望而却步。

回到宿舍,打开衣柜,我把那个可恶的芳交给的上万封情书统统装进一只大提包,然后跑到垃圾场,卖命地一封一封烧起来。黑色的纸灰顿时漫天飞舞,像一个个怪兽似地,狰狞地狂笑着。我猛然想起芳后面的四五十个臭皮蛋,原来全是受我的回信的蛊惑而稀里糊涂地爱上芳的。芳的虚荣心因我而得到满足。可她的吻,该死的吻,罪恶滔天的吻!我不住地“呸呸呸”起来,几乎要把舌头和牙齿呸出来。

天气灰蒙蒙的。破棉絮一样的残云像小孩子故意把鼻涕甩上天似的。我直起腰来,眼前晃来荡去的全是芬和芳的影子。它们旋转着,像巨大的水涡一样。长相一模一样呀!我根本没有能力把她们区分开来。为此我心力交瘁了一阵子。不过,我也这么想到——我无心沉醉于芬的清纯,却开始欣赏芳的奔放;过分的清纯使我感到莫名的压抑,而奔放在某种程度上释放了久蛰心旌的性灵和想象力。我感到我越来越无能为力地被两位性格迥异却长相如一个模子的女孩所深深折服。一会儿奔向芬,一会儿又奔向芳,扯来扯去,终是难解难分,像一场势均力敌的拔河比赛。我精疲力竭,仰天吐气,忽然感到自己的想法太龌龊了。可是,可是……还是多想想芬的好处吧。我不禁神经质地笑将起来。

芬和芳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在心底问道。

重新返回宿舍,我越发感到气急败坏。我咔嚓折断了两支HB铅笔,又把一双臭洪洪足以熏死一万只苍蝇的旧袜子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也完全可以当驱蚊器来使用了。

我难过地摇摇头,开始走进卫生间洗手、洗脸,洗得皮都要掉光了。

 

(十六)

 

我依然隔三差五地给芬写情书。内容除了表达对她牵肠挂肚的思念和忠贞不渝的爱慕之外,也提炼出对生活的理解和感悟,并憧憬未来的美好。我相信自己是用真情来哺育的,也相信芬能捕捉到自己的良苦用心。但芬向来是对我吝啬的。她依然很少回信。倘若回了信,也是寥寥数语。每次读她的来信,我总是反复揣摩,希望能从字里行间拾到一粒可以让我欣喜若狂的芝麻。然而几乎没有。这当然只好怪起自己的联想力和想象力欠佳,有待进一步开发。

但我的确有点上气接不了下气。走在烈日炎炎的沙漠里,望梅是能够止渴的。可我期待的杨梅,芬你藏在什么地方?

在我失望得快要绝望的节骨眼上,芬出其不意地来信了,破天荒主动约会。不过信中有几句话很令我伤感。她说:“你把黑发说得那样有诗意。可我怎么想它都像黑夜里的忧愁和烦恼,长长的,柔柔的,一泄千里,怎么也梳不好。也许这跟性格有关。我是个悲观者,同时也是个冷漠者。所以请一定要原谅我。”

所言极是。但用了“原谅”二字,实在叫我消受不起。望着玲珑的秋月,我扪心自问了千百次,最后也只能用“受宠若惊”来形容自己复杂的心境。

月影婆娑,冷冷地筛下光芒。我轻轻来到那棵百年榕树下,开始不厌其烦地翻弄情感的日记,渐渐也像芬一样多愁善感了。

回到宿舍,坐在床沿,我依然忧心如焚。不识趣的欢哥怪腔怪调地问道:“咋了,中邪了?”

说着伸出胖手要摸我的额头,我气呼呼地拨开他的手说道:“别烦我!”

“失恋啦?”欢哥拍了拍他那脂肪过剩的肚子,露出一副兔死狐悲的笑脸。

“没有的事。”我瞪了他一眼,悠悠吐了一口气说道,“有没有见过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见过。孪生的差不多就是一模一样。”欢哥撅起鸡屁股一样的嘴巴得意地说道。

我忽地像瓶子开塞一样轻松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我们学校有没有这样的一对人?”

“一两万的人口叫我如何知道?”欢哥摊开双手说道,“我又不是那个管学生档案的长颈鹿。”

我的心又沉重了,脑子里像有辆救护车红灯闪烁不停地呼啸着“孪生姐妹”四个字,它从远方疾驶而来,声音尖锐,划破沉静的夜空,洒下无尽的惊慌。

 

(十七)

 

打了一架之后,阿苗被我收拾得还可以,不仅收敛了许多,而且还经常巴结我,并顺便讨教爱情秘诀。我起先坚如磐石,一百个不愿意,但后来在他一顿丰盛佳肴的贿赂下,终于土崩瓦解了,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掏出了肺腑之言。

我醉红着眼睛说道:“其实我也不懂。”

“不会吧?”阿苗放下筷子惊讶地说道,“至少也到了似懂非懂的境界吧?”

我环顾四周,把目光放在壁上那幅自然山水的油画,灵机一动,借题发挥道:“似懂非懂的确是爱情的一大宝典。你太不懂就会莽撞,结果头破血流了。你太懂了就会提不起兴趣。常言道的‘看破红尘’,是建立在真正领教过爱情滋味的基础上的。所以,似懂非懂才是最佳火候。”

阿苗淋了一头雾水,憨憨地问道:“那我现在行吗?”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果断地说道:“恰到好处。”

阿苗拍了一下桌子,兴奋地叫道:“我早就知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道理。嘿,果真如此。”

他哈哈怪笑着,学周星驰来着,只是功夫不到家,便觉得是发情的公鸭在嘎嘎乱叫呢。

我把杯里剩余的四分之一的啤酒喝了下去,便无话可说了。阿苗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山高水长的废话后,摇摆着身子站了起来,酩酊大醉地离席而去。望着仿真喷泉在落地玻璃里来回流淌,我不禁感慨良深。酒吧里缠绵的音乐以其无孔不入的方式层出不穷地包围了脆弱的我,使我身陷囹圄而不能自拔。

这时芬出现了。不,是芳。芬不会来这种地方的。我明白这一点。

芳看见了我。她明明是看见了,却装成视而不见的样子,款款地从我的身旁走过去。

我闻到了她玩世不恭的味道,也闻到了她性本善良的味道。

但我还是保持了高度的警惕。

芳坐在我对面的桌子。正襟危坐的样子令我反感。但反感随即转瞬即逝燕过无痕。与本性背道而驰的芳不也美丽清纯吗?

她不时喷一口烟,一声不响地盯着壁上的油画。烟烧了两厘米左右,烟灰便无声无息地掉进玻璃烟灰缸里。她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得几乎使正常人无法忍受其沉默的重量。起初似乎想找什么话说来着,但我随后察觉她压根儿没那个意思。后来,她把手臂肘拄在桌面,手托下巴,若有所思。但就是不看我一眼。我闲得发慌,不小心打了一个响嗝。

 

(十八)

 

此时,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了,并在空中凝结住了,刹时又像两束石破天惊的火花一样击向对方。但她那束威力无比,我那束不仅立即束手就擒不战而败,反而为虎作伥地反弹过来。我见势不妙,在那束火花到来之前的一毫米,趁机溜下桌底,才免于皮肉之苦。

好险哦!那束火花长虹贯日般地打在靠椅的皮垫上。皮垫李代桃僵,终是开膛破肚惨不忍睹。我庆幸地从桌底下灰不溜秋地钻出来,不偏不倚地与芳对峙着。

芳白了我一眼有点气恼地说道:“活出个男人样来,别看见我就像遇见了母老虎。”

狗日的!我在心底臭骂道,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到另一张靠椅上去。然而芳的傲慢很有魅力。

芳哼了一声,向曲形服务台招了招手。立时有个女服务员颠着浑圆的屁股小跑着过来了。

“老板,有何吩咐?”身穿蓝色套装的女服务员恭敬地问道。

老板?我差点儿从靠椅上又溜到桌底下去。

“把这把椅子换了。”芳抽出烟来,递给我一支,而后说道,“抽烟的男人才是真汉子。”

我愣愣地接过烟,看着女服务员忙得不亦乐乎的样子,不禁对芳肃然起敬。

“抽就抽呗。”我装成一副老练的样子,把烟嘴倒过来,嘟嘟嘟地夯了几下。芳给自己点燃后,便把火熄灭了。她抽了两口,悠悠地吐出形状各异令我叹为观止的烟圈来,有心形,有各种动物的脸……

“借一下火。”我把烟放在嘴里不卑不亢地说道。

芳把烟喷在我脸上,得意地笑了一下,而后俯下头叼着烟。我识趣地把头靠了过去。男人的烟头和女人的烟头微妙地吻在一块儿了。我吸了几口,让男人的烟头激情燃烧起来。

芳轻佻地笑开了:“刺激呢,间接亲吻,我喜欢。”

烟并不好抽。但为了显示男人的气慨,我还是很勇敢地把它抽完。异味深长的烟呛得我泪水潺潺。

“好样的。”芳坐在我身旁盛赞道。

我擦了擦眼睛,被芳身体散发出来的正宗法国名牌香水的味道迷住了。我向她笑了笑。肯定是一脸坏笑。芳翘起二郎腿,优雅的姿势令人浮想联翩。过了一会儿,她放下腿,一手托腮,闪亮的眼睛仿佛伸出了一双无形的手,硬是要把我拽进去。

(十九)

 

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充满青春魅力的芳啊!我心旌有点摇曳了。刚才和阿苗喝下的啤酒开始在体内燃烧了,柔柔软软地燃烧。但我还能记起什么,漫不经心地问道:“芬和芳是什么关系?孪生姐妹?”

“什么关系也没有。”芳脱口而出。

“不可能的。”我吸了一口烟说道,“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会没有关系吗?”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芳说着把腿放了下来,死死地盯着我看,像是要把我吃下去似的。

“但我无法把你们区分开来呀。”我有点痛苦有点无奈地说道。

“你会的。这是早晚的事。”芳莞尔笑道。

“可我常常会把你们弄混淆的。”我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不是很好吗?”芳神秘地笑道,“我就喜欢这种感觉。”

“实话实说吧,别隐瞒什么了,答案迟早会出来的。”我引诱地说道。

“答案永远不会出来的。因为答案永远藏在你的心里。”芳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你什么都无需知道,你只需一心一意地进入——扮演某种角色。”

“我不理解。”我有点茫然地说道,“芬会告诉我真相。”

“她不会的。”芳自信地说道,“我们已经达成某种默契了,谁也不会说了。”

“我还是会问的。”我心有余力不足地说道。

“请便。”芳说着把烟尸轻轻地掸进烟灰缸,然后叫女服务员送上了两杯调配好的上等鸡尾酒。一人一杯。

“口福不浅呀。”芳说,“慢慢品啜吧。”

我说了声谢,便鲸吞驴饮起来。高脚杯里的鸡尾酒很快就一滴不剩了。

“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芳渐渐变得很温柔,她笑着说,“怕你前世是个乞丐吧。”

说完,又叫女服务员递上一杯。此次,我学着她的样,斯斯文文地啜饮起来。芳定定地看着我。专注的神情令我想起芬。过了一会儿,芳开始掏出话匣子,娓娓地叙说她快乐的童年。童年是金色的。童年给她许多美好的回忆。她一直惦念着,并在以后成长的道路上依然扮演着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角色。无数人误读了她,她却全然不在意。逍遥到永远,是她不变的宗旨。

(二十)

 

芳很开心地说着,不时陷入记忆的旋涡之中。我想,在芳的面前,我应该是个称心如意地倾听者。因为我一直在认真地听着,而且不时送上微笑或赞许的目光,就像在红日咖啡屋里芬听我唠唠叨叨一样。芳很善谈,口若悬河的本领跟我不相上下。渐渐地,我对芳有了了解和理解;渐渐地,我改变了对芳的看法,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女孩,是个寂寞的女孩;渐渐地,我被她吸引住了,以致几乎要忘记芬的存在。

猎人酒吧是芳去年经营的,生意向来很不错。她说,女人创业并不是在向男人挑战,而是一种自强不息的生存状态或生存手段。我理解她的意思。她激动得几乎要喊万岁。

打烊的时间已经到了。女服务员们忙忙碌碌地收拾着。可芳的话好像永远没有个尾巴似的。她絮絮叨叨地讲着,海阔天空地讲着。烛光映照着她娇美的脸宠,使她更加熠熠生辉。女服务员们在离去之际并没有把浪漫音乐关掉。这使得整座酒吧,浪漫气氛愈演愈烈。我不知疲倦地坐在芳的对面,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朵水莲花,送出来的时候又是那样沁人肺腑。

整座酒吧都是我们的。我几乎要融化在这里了。古人说:“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大致是这种情形了。

但最后我不得不提醒芳道:“很晚了,明天再叙如何?”

芳怔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指肚揉了揉左边的眉毛,然后把手放在桌上,随即又滔滔不绝地讲起话来。她说,黑发是看不见的电流,谁被击中了立刻就会燃烧起来,像飞蛾扑火一样奋不顾身地奔向自己的所爱;即使粉身碎骨,也会感到一种取义成仁的傲然。

她笑了笑用手指捅了捅头发的分缝,又说道,十八岁真是个可爱的季节,既可以装得很深沉也可以变得很疯狂。十八岁是上帝和魔鬼共同缔造的尤物。

所言极是啊。芳的话犹如黄钟大吕一般在我心扉里不停地撞击着。我 一定要把这番微言大义的思想火花带给芬,让芬也燃烧起来。芳终于不说话了。她骤然变得端庄贤淑,一如芬。她就有如此本领:让潮来潮就来,让潮退潮就退。我看着她含情脉脉的眼睛、如蛾如黛的眉毛、小巧玲珑的鼻子、丰润鲜红的唇,几乎不能自持了。这使我想起了海边的夜色。自身的体验。与现在的情形无关。夜幕低垂,海如黑布一般横陈开去。云层七零八落,皎洁的月光晃晃地笼罩着沙滩和被摔破的波浪。海湾那边,轮船的黄色灯光扑朔迷离。有一个妙龄女孩面对着大海出神入化地弹奏钢琴。琴声如早春的花香铺满了整个大海……

(二十一)

 

不过,我还是想摆脱芳魔鬼般的控制,往芬那边飞去。可是我是如此的柔弱无力,像蝉振了几下薄翼便慌里慌张地自投罗网了。芬、芳,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各有千秋,皆有万般风情,叫我如何是好呢?当芳把头靠过来时,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抚摸那头满是诱惑的秀发。芳声泪俱下地哭起来,一会儿之后,她忽然扬起头,泪流满面地吻起我来。先是额头,既而是鼻梁,自上而下,再由下向上,来回不停地吻着。我听到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声音在召唤,召唤我回归自然,回归最初的状态。声音哄亮,响彻云霄。充满了阳刚之气的我顿时如干柴遇到烈火一般,迅速地迎接了芳的亲吻。

芳无力地笑了一下。

我内心的激情此刻愈加水涨船高,它漫过堤岸的阻挠,汪洋恣肆地向前冲,攻城掠池般地霸占全身所有的领域。我开始主动进攻了。我一手揽着芳的柳腰,一手轻轻地按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伸出滑湿湿的舌头。一切是多么的美妙啊!我不停地吻着。我疯狂地吻着。内心激情洋溢,欣喜万分。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浪袭击着我,把我带到遥远的草原。那里绿茵似海,万马奔腾……芳似乎沉醉了。她幸福地微闭着,脸上飘扬着几朵红霞,时而还发出兴高采烈的呢喃声。

芳,热烈奔放的芳,是你给了我排山倒海的力量,是你给了我战胜黑暗的勇气,是你让我涅槃再生。我的血液长河里已经映下了你迷人的倩影,它教我生机勃勃,奋发图强,像雄狮,像鹰隼,永远威风凛凛,光照千秋。我振臂一呼,把芳搂得更紧,更紧……芳也紧紧地抱住我,就像在抱自己的生命。

吻过一回马上又进入另一轮。一浪胜过一浪。妙不可言啊!芳笑得地动山摇。我感到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无时不在的快感让我暂时忘记了世间还有一个芬地存在。

回到学校,我枯坐在池塘边,像牛反刍一样在品味与芳的亲吻。果然回味无穷呀!然而怅惘之情也在风起云涌、揭竿起义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一种很本质很纯粹的东西。至于何物,又无从知晓。我颓废地掷出一块小石子。小石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便在我心间无边无际地漾开了。

 

(二十二)

 

阿苗,真是后起之秀哪,居然同时与三位女生谈恋爱,而丝毫不露痕迹。三位女生不容置辩地认为她是他的唯一。阿苗的战斗力实在可钦可佩。美国特种部队在海陆空同时展开作战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恐怕也要等上个把世纪吧。

我对阿苗赞不绝口的时候,阿苗又盛情地邀我去喝酒。

“不行的。无功不受禄。”我婉言拒绝道。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阿苗笑道,“没有你这个情书圣手,我哪能如此光荣呢。”

下一回吧。”我笑着说道,猛然记起芬的约会。

芬在信中说,星期六晚上七点在榕树下见面。不见不散。这几天请不要打扰我,让我安静安静吧。

我恪守诺言,让芬安静几日。

芬也没有违背诺言,如约而至,脸上却挂着更多的忧伤。她抱歉地对我说道:“对不起。”

“别这样说。”我温柔地说道。

“我想,我晚上不能陪你玩了。”芬有点哽咽地说道。

“我不介意的。来日方长嘛。”我摆了摆双手坦然地笑道。

“可是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芬的眼里开始漾着泪花。

我定定地看着她凝脂一般的脸蛋,忽然发现她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滴泪痣。相书上说,有此痣的人一生孤苦伶仃漂泊如枯草哀鸿。我打了个冷战。借着路边的灯光,我又审视了一番——比医生给病人察言观色还认真百倍。没错,是滴泪痣。芬,这一生注定是要悲哀的吗?我这么想到。但又极不愿意这么想到。我爱怜地看着芬,伸手要拉她。她抖了一下,把伸出来的手又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明天晚上如何?”芬低声说道。

“也行。”我尽量装得快乐一点,想以此来消除她的不安和内疚。

“还是那个红日咖啡屋,如何?”芬抬眼看了我一下说道,“有点怀念,所以还是老地方好。”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哼哼地笑开了。

但是芬还是缄口不语地走开了。带着她那特有的忧伤,像背着沉重的十字架一样,有点艰难地走开了。走进自己那狭小的封闭的个人空间。

(二十三)

 

我若有所失地站着。我惆怅百结地思索着。但芬还是芬。芬是一支冉冉发光的蜡烛。在漫漫黑夜里,她既不能照亮别人,也不能照亮自己,而是在渐渐地消灭自己。而芳是一座活火山,她燃烧着自己,也完全有能力燃烧别人。在芬和芳之间,我既欣赏芬的含蓄,同时也迷恋芳的热烈。

我想,芬需要我去弹奏才能流淌出美妙的音乐;那么,我何时才有勇气去撩拨近乎冷若冰霜的琴键呢?

芬已经消失了。黑夜与黑发是同一种颜色。

我踟蹰前进着,在冬风的裹挟下,化为宇宙里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南国冬天的清晨,并未见得肃杀萧瑟。相反地,依然富有诗情画意。你看那佳木良蔬,绿意葱茏,生机焕发;你看那层峦叠嶂,烟雾缭绕,灵气飘逸;你看那氤氲水池,喷薄旭日,引颈鸣鸡,横空白练……皆有万般风情,难挫于笔端。

每日清晨,我必一边喝早茶,一边听古典音乐。这算是一种潇洒的生活方式。当然在灵感妙手偶得之际,亦会挥斥方遒一番。直抒胸臆,何其快哉!

偶尔,有群信鸽自头顶掠过,落下了一根美丽的羽毛,在空中翩然起舞。我凝视着它,不禁遐思逸飞。我无心晾晒记忆,但它们却自泅而来,幕天席地地笼罩着我。容易潮湿的心由此泛滥成灾了……凝睇往事,我不由惊叹:任何一件事情它的开端都是偶然的,渐渐,许多偶然竟出人意料地演变成一个必然的结果。

星期天晚上气温下降了许多,寒风凛冽,大部分行人缩着脖子急匆匆地赶着路。我并不觉得冷,因为心里装着一个热乎乎的约会。我发誓今天晚上一定要拿出男子汉的勇气向芬海盟山誓,也要牵着她的手一起走过今生和来世。

一辆旧得可以惊动全市交通警察的摩托车开足马力从我身旁疾驰而过,不知出于何因,后轮忽然脱离整体而神经过敏地滚向一边。由于惯性使然,其它部件依然不屈不挠地向前冲,然而车上的人像在表演杂技似的在空中连翻九个筋头才扑通一声狠狠地扎进一条臭水沟。那人两脚乱踢,滑稽得叫沟里的蚊蝇不停地手舞足蹈着。幸好有热心人跑过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把那人像拔萝卜一样拔出来。

我搔了搔头,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这时候有人在后面叫道:“高健君。”

 

(二十四)

 

我赶忙回过头。原来是芬。绝对是芬。芬向来衣着朴素,也不化妆。听到她的叫声,我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对不起。”芬气喘吁吁地说道,眼角依洄着歉意。

“不要再这样说,好吗?”我温柔地请求道。

“可是,我临时改变了计划。”芬垂下头低低地说道。

“没关系的。”我摊开手笑道。

“我想,巴比热咖啡屋会比较好一些。”芬说道,头依然低垂着。

“换个地方,挺不错的嘛。”我咬了咬嘴巴笑道,“一切依你的。只要你快乐,我便会觉得自己是个无上幸福的人了。”

芬不说话了,和我继续向前走。寒风吹乱了芬的秀发。芬不时地拨弄着。她的动作优雅得无可比拟,深深地打动着我涨潮的心扉。

“为什么不让我牵着你的手?”我大胆地问道。

“怕烫。”芬说。

“刚开始也许会觉得烫,但习惯了会觉得很甜蜜。”我谨慎地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芬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当然。”我胸有成竹地答道。

芬又默然了。但当我牵住她的手时,她冰冷的手不再反抗了,而是很顺从地被我牵着。牵着芬的手,我的心不住地颤抖:激动的颤抖。感谢芬开始给我勇气。我几乎要化蛹为蝶了。

“烫吗?”我笑着问她道。

“手不烫。”芬羞涩地答道。

“言外之意是心烫了。”我呵呵地笑开了。

“让你占了便宜。”芬娇嗔地说道,嘴角飘荡着阳春白雪一般的微笑。

我笑得更灿烂了。

在巴比热咖啡屋,我和芬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十分默契。那是心的交流与托付。芬清脆的笑声犹如山涧春水顺着光溜溜的岩石轻轻泻下,叮叮咚咚,叮叮咚咚,令人神魂颠倒。而她迷人的眼神,我愿一万次地醉死!我握着她柔软的双手,竟滑下了几颗晶莹的泪珠。我开始向她诉说内心缠绵的激情,希望她能理解,希望她能抚慰,希望她能接受。芬在我温柔的进攻之下,情不自禁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它们汹涌而至,掀起情窦贪婪的舌头。

黑发,黑发,溅湿了我整个精神世界。

 

(二十五)

 

十点的时候,天下起了霏霏烟雨。我很不情愿地对芬说道,回去吧。芬点了点头。

可是携手走出咖啡屋的时候,雨却稀稀拉拉地下起来。望着一帘的雨幕,芬提议道:“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也行。”我爽快地答道。

正欲转身进去,芬声情并茂地叫道:“高健君。”

“在这里呀。”我向她笑了笑,“好好的,就在这里,不会丢失的。”

“高健君。”芬再次深情厚谊地叫道。

“不是在这里吗?”我糊涂地看着她。

她忽然紧紧地抱住我,喃喃地叫道:“高健君,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昏天暗地地抱住她,感到自己幸福得快要死去——恐怕也只有死才能表达我的幸福。仰望天空,我对自己说:“下吧,下吧,即使你冷酷,我也是要开花的。”

我和芬亲密无间地抱着,情投意合地抱着,仿佛站在宇宙的另一端,浑身光芒四射。无需太多的言语,我们水到渠成地接起吻来。雨,冷冷的雨,哗啦啦,像是在为我们伴奏。芬娇喘微微,头向后自然地仰着。这时我看见芬眼角的滴泪痣不见了!我的神经中枢像是遭到了原子弹的袭击,立即瘫痪了。我猛然推开她,恶狠狠地盯着她叫道:“你不是芬,你是芳,你为什么要骗我?!”

芳委屈地流下眼泪:“我不想骗你,但我骗不了自己!”

“胡说,胡说!”我怒发冲冠地叫道。

“芬死了,芬只是个传说,芬早已不存在了。”芳摇着我的手说道,“只有我才是真实的。醒醒吧,高健君,我是真实的。”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瞪着她,毫不客气地推开她,然后箭一般地冲向雨中。

我马不停蹄地跑着。雨一直在下着。茫茫的一大片。无边地笼罩着我。我的脚步踩在积水的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咚……像无力的心脏一样响亮。

“芬!芬!”我拼命地叫道。

直到现在,我才清醒地知道:我更爱的是芬。我头脑里满是芬的影子。我从未如此深爱着芬还有那颗小小的滴泪痣。

雨,冷冷的雨,淋湿了我的头发,淋湿了我的衣服,淋湿了我的整颗心:芳你不该骗我!

 

(二十六)

 

音像店里的高级音箱像鼓动的翅膀,把音乐扇得流光溢彩。雨中的广告牌却像丧家犬一样,无精打彩地垂着头。坐在小轿车里的金领小姐,漫不经心地消化昨日的残香余乐。然而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我。我只是一架会奔跑的机器。仅此而已。

头脑和思想均无用处。

雨在下。雨一直在下。雨好像从来没有停止过!

我一口气跑到红日咖啡屋。那是我和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屋呀!曾无数次温馨地绽放在我脑子里的咖啡屋呀!

里面还亮着灯。

柔和的灯光潺潺地照着情意浓浓的小屋。

漂亮的女服务员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我大口大口地呼着白气。氤氲的白气随即在屋子里五彩缤纷地荡漾开去了。我沮丧地站着,一任头上身上的雨水像蚯蚓一样流淌下来。

“有没有看见芬?”我喘着气急切地问道。

“那个漂亮的女孩?”女服务员心领神会地反问道。

“是的。”我肯定地答道。

“刚走不久。”女服务员用责备的眼光再次打量我,而后叹惜地说道,“她等你很久了,以为你不会来了,便不快地一个人走了。这么重大的事情,你无论如何不该迟到,哪怕是一分钟,可你……连我都感到失望。”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木然地转过身,掉了一身的悔恨。

“等一等。”女服务员急切地叫道,“她给你留了一张纸条。”

“哦。”我木然地应道,无力地从女服务员手中接过纸条。

芬说,世界上并没有一个芳,芳是她的另一个自我。当那个自我——芳跑出来兴风作浪的时候,芬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芬从此神秘消失了,她的另一个自我芳却站在冷冷的雨中消瘦地等我。芳扑闪着睫毛努力向我笑了笑,我却冷然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慢慢地走进雨的另一个世界——那才是我真正的世界……

黑发其实就是黑发,它所有的诗意都是我自作多情赋予的。正如月亮本来不会发光,是靠太阳帮助的。

我缓缓地走向自己的人生台阶。但从此,黑发就像记忆的柳条层层叠叠地盘绕在我的头颅,然后像烟花开满了整个星空,无声地祭奠着我的青春。



地址:福建省泉州市惠安县    邮编:362100    电话:(0595) 87892517
泉州玖莲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闽ICP备16006499号-10  邮箱:27398515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