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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15日 作者:admin [返回]

陌上桑

 

                                                                作者 /尚思伽     来源 /《太平鬼记》

妪名妄人,家本涿郡蠡吾平乡。年十四嫁为同乡王更得妻。更得死,嫁为广望王廼始妇,产子男无故、武,女翁须。——《汉书·外戚传》

"一小口。喏——这么小一口。"王武竭力撮起嘴唇,向前撅着,一张大嘴,变得又圆又小。

翁须迟疑地窗体底端看着哥哥。三天前,他刚骗走了她的小木马。勺子里的祭肉,香喷喷油汪汪的,今年她分到的这块特别大,切得方方正正。一年也吃不到几块肉,而且今年春社用的是羊肉呢。要是刚才一口吞下去就好了。可是昨天,哥哥还把麦饼分了一半给她呢。

"不骗你。就咬一点点。"王武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翁须把勺子凑到哥哥嘴边。王武突然张大嘴,吞下整块肉,转身就跑,翁须听到他的牙齿咬在铜勺上,咯地一响。她嘴一扁,眼眶里泛起了泪花。

"臭小子!"妄人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一巴掌扇向王武。男孩敏捷地一闪,转眼跑得没影了。

妄人搂住女儿,瞪了坐在旁边的丈夫一眼,埋怨道:"武儿就爱欺负妹妹,你眼看着也不管!"王迺始笑笑,拿起一杯酒,转头和邻居聊天去了。

社鼓忽然咚咚地敲起来了,歌声渐次响起,你唱我和,摇荡着北方的大地。春社之日,万物已经裹上一层薄薄的绿色。村头的大树下,搭起了供台,泥塑的社神,草草地披了块半新不旧的红绸,笑眯眯地俯视着村民们供奉的酒肉,似乎已经允诺了五谷丰熟的年景。祭祀完毕,祭肉也分了,最让人快活的时光开始了。家家户户,扶老携幼,叩盆击缶,欢歌谈笑。

翁须在母亲怀中扭动着身子。一听到歌声,她就坐不住了,失掉的美味,狡猾的哥哥,统统忘记。春天总是这么欢畅,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像禾苗一般刷刷地长,让人只想伸开手脚,奔到随便什么地方去。

妄人松开了手,翁须纤细的身子,被春风吹得飘起来一般,飞向了村中的伙伴。九岁的孩子,穿的还是两年前的衣服,连双鞋都没有。妄人有点发愁。去年歉收,家中的余粮眼看就要见底;老大无故该说亲了,最好秋天就能下聘礼;她想学人贩贩私酒,贴补家用,可胆小怕事的丈夫断断不肯……零碎的事情,想起一桩,其余的就接连不断往外冒。最让她挂心的,还是小女儿。三个孩子都是她亲生,可说来也怪,翁须才是真正的心头肉,喂乳到三岁,还舍不得她离怀。庄户人家的男孩子,天生受苦的命,粗糙惯了,将来顶门立户,怎么都能活。唯独这个小囡,自幼生得细皮嫩肉,她舍不得她受半点罪,眼看着村里的小子们一天天长大,她左看右看,觉得谁也配不上她的翁须……

翁须才不管母亲的小心思。她正赤着脚在田埂上疯跑,伙伴们呼啸着追过来。头天刚下过雨,软软的泥土,轻易地没过脚底。她穿过返青的田野,拐了一个弯,跑到村东的水塘边。大坑里积满了雨水,没有飘着树叶的地方,淡淡地映着天上的云。水塘边有条路,总是留着车辙的痕迹。翁须曾经问,路是通向哪里的,但伙伴们都不知道。

远远的,翁须听到伙伴们喊她的名字。她忍不住心里的快活,咯咯地笑出了声。她摊开手脚,在水塘边躺下来。脚底有点痒,她猜是一只蚂蚁爬了上来,但她懒得起身,只是扭着脚趾,轻轻挣扎着。

明晃晃的阳光,透过头顶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抚着脸颊舒服极了。一只小粉蝶,落在她脸旁的淡紫色打碗花上,她轻轻吹口气,蝴蝶惊讶地飞起,扑扇几下翅膀,落在她的鬓角上。翁须觉得有趣,扬声唱了起来: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

这首歌很长,记不住的歌词,她就哼着调子跳过去。她知道自己的声音特别明亮,可能比春天的太阳还要亮,伙伴们一会儿就会循着歌声到来。如果男孩子们今天答应带她爬村头的社树,她就再唱一首新的。

"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

翁须吓了一跳,她欠起身,看到路上停着辆小马车,车上坐着个男人,手握缰绳,笑眯眯地看着她。他三十来岁,脸白白的,留着两撇髭须,头戴缁布冠,宽大的衣袖,暗暗地闪着花纹。一看就是城里人。

男人轻轻咳嗽一声,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翁须笑笑。男人的声音很好听,长得也俊俏。她不敢答话,一溜烟跑了。

身子很轻,翩然如燕。完全不是农家女粗壮的身形,虽然还没长成,但将来会是个长腿细腰的美人。肤色黑了点,是乡间日晒雨淋之故。而且,嗓音像银子一样亮。刘仲卿盯着翁须的背影思忖着,不料广望的乡野,竟有这般材质。

他想得出了神。手不觉间松开,缰绳垂了下来。

翁须年八九岁时,寄居广望节侯子刘仲卿宅,仲卿谓廼始曰:"予我翁须,自养长之。"媪为翁须作缣单衣,送仲卿家。

——《汉书·外戚传》

刘仲卿第三次扣开王家的门。

妄人依旧冷着脸:"我不卖女儿。"

仲卿笑笑:"我改主意了。我也不买。"

妄人狐疑地盯着他。王廼始用袖子抹抹土榻,请仲卿坐下。

仲卿道:"翁须到我家,不是卖身做奴婢,更不是预备下给我做妾。我会像养自己女儿一般,把她养大。你们不觉得?她怎么看都不像下地干活的命。"

妄人不言语。仲卿末了这句话,说到她心里了。去年秋收,翁须下地帮忙,才一天手上就见了血泡,孩子照例笑嘻嘻的,可她舍不得。

"我若把翁须当奴婢使唤鞭挞,你们尽可以去告官,说我私贩人口,迫人为奴。"

"你家有势力,我们怎么告得赢?妄人飞快地接了一句。

仲卿苦笑道:"祖上的荫蔽,到我这里连片树叶也不剩了。再说,如今的官吏,就喜欢拿有势力的人家开刀,没事还找事呢,你们怎会告不赢?"他顿了顿,沉声道:"王夫人,我真的没有歹意。我只是不忍心埋没了这孩子。她将来嫁个农夫,吃苦受累,有什么好?"

妄人心中一软,从来没人叫过他王夫人,这个称呼很突兀,却也让人怪受用的。那么翁须去了刘家,将来是不是也能被称作夫人呢?她看看丈夫:"你说呢?"

王廼始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咱们养三张嘴,是有点难。不过我听你的,咱们不卖女儿。"

仲卿微笑道:"我再三说,不是卖。翁须想家了就回来,反正不算远。她冬夏的衣服,还要拜托你们预备。我也不是那么宽裕的。"

妄人走到门边。井台边,翁须正抱着一瓶水,往水缸里倒。她力气不够,瓶一歪,水从缸边溢出来,湿了半幅衣裙。正在劈柴的王武丢下斧头,夺过她手里的陶瓶,自己压着桔槔汲井。他向屋里看了一眼,脸上显得怒冲冲的。翁须掸掸双手,看着哥哥笑,脸上两朵红晕,开得正艳。

仲卿的目光很专注也很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们放心吧,我会善待她的。"

两天后,翁须拎着一个包袱,坐上了仲卿的车。包袱里,是妄人连夜赶出的两件缣衣,多年舍不得裁剪的料子终于派上了用场;还有王武还她的小木马,一条坏掉的前腿换了新的;大哥给了她一副磨得亮闪闪的铜匕箸;王廼始依然寡言,像要躲着女儿一般,最后摸了摸她的头……

马车一路颠簸,车盖颤个不停,轮轴吱嘎作响,仲卿听着不觉有点担心。虽然他非常仔细,整日擦拭,竭力保持着座驾的体面,但毕竟是老马旧车了,什么时候才能换辆新的呢?仲卿出了一会神,忽然发觉,走出好几里路,身边的女孩一直没说话。他侧头看着她,翁须将青布包袱搂在怀中,瞪着前方,密而黑的眼睫微微上翘,侧脸更显得精致。

"到我家去住好不好?"

"可以。"翁须脆生生地答道。

"知道我为何带你走吗?"

"知道。"翁须依旧看着前方。

"那你说,为什么?"

"你想听我唱歌。"

仲卿暗自吃惊。他没跟王氏夫妇提过这个,怕横生枝节。当然他们早晚会知道,但那时反对也来不及了。看来孩子很伶俐,他心头一喜:"不对,我想教你唱歌。"

翁须不言语,把一缕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信么?现在我会的歌比你多,唱得比你好,我做你师父,将来你就能唱得比我好。"

翁须侧过头,打量着仲卿。城里的男人生得白净,一双细长的凤眼,微微挑着,髭须修剪得根根妥帖,嘴唇红而软,唇边带着一丝笑。

"不光教你唱歌,还要教你跳舞。穿上漂亮的丝帛衣裳跳舞,好不好?"

"你?跳舞?"翁须咯地一笑。叔伯们每逢节庆就扭来扭去,满身酒气,眉眼都笑歪了。

"不信么?我跳得可好了!我还给广望节侯跳过呢。"听着翁须清脆的笑声,仲卿来了兴致。

"真的?那你得到什么赏赐了?"

仲卿记得,自己得到了一顿鞭子。父亲发现他偷偷向府中的伶人学习舞乐,勃然大怒,当着众人的面骂他下贱,说他是贱婢生的无赖子。那年他十岁。他不服气,梗着脖子说,祖父中山靖王最喜欢歌舞,难道祖父也下贱?于是父亲狠狠地赏了他一顿鞭子,从此再也不看他一眼。反正他是婢女所出的庶子,没人当回事。

"我么,得到一件织着长乐纹的锦衣。"仲卿勒紧了缰绳,老马一声哀嘶。

青翠的原野一望无际,风携着草木略带辛辣的芳香,把衣袖撑得满满的。翁须的腿坐麻了,她伸开双臂,舒展着身子。眼前的路好长,什么时候才能到呢?

仲卿教翁须歌舞,往来归取冬夏衣。

——《汉书·外戚传》

翁须不是最好的,但她理应是最好的,一想到这个,仲卿就恼火。

府中十来个女孩子,翁须的天赋最好。她的嗓子亮,而且不单薄,高音几乎不费力,乐调的转折变化领悟得也快。身体就更灵活,莫说舞蹈,就是缘橦、履索这类有风险的百戏只怕也难不倒她。腰腿看着像柳枝般柔软,却特别有力,难度大的舞姿,掌握得最快。她仗着天资,不肯用功,这倒也罢了,更糟的是她不守规矩。好好的调子,她唱着唱着就跑了,不是找不准,是全凭自己的喜好,乱唱一气;十人的舞队,让她领舞,明明跳到结尾,乐声已停,别人敛袖垂首,她还转个不停,最后歪倒在地上,哈哈大笑。反正你说什么,她都是笑,你瞪起眼睛骂,她笑得更厉害。那清脆得出奇的笑声,最后会让你觉得自己非常可笑,而她一点错也没有。

仲卿向后园中走去。必须和翁须好好谈谈,责打是没有用的,况且他从不打女人,那些粗暴的乐舞师傅,他一向瞧不惯。再过几天,邯郸的长兒就要到了,这次表演非同以往。天下的乐伎舞女,十之八九出自邯郸,长兒是这行里最有势力的商贾之一。他不能不郑重对待。

进了后园,仲卿一眼就瞥见,门槛边放着一双丝履。园子里,翁须正赤着双脚,抱着水瓶,侍弄一畦菜。没有人要她做这些粗活,但她就是爱往菜园跑。而且穿鞋袜就像给她上绳索一般,舞队里,别人伸出镶珠绣金的丝履,她伸出一个光脚板。仲卿不觉摇摇头,叫了她一声。

翁须回过身来。仲卿心想,五年过去,她果然长成了一个细腰长腿的美人,线条柔和得像上好的玉瓶,眼睛亮得像阳光下的溪水,美中不足的是肤色依然偏黑。

翁须笑盈盈跑过来,额头挂着一层汗。仲卿去菜畦边捡起她丢下的水瓶,拉着她坐下,淋了些水在手上,替她洗去脚上的泥。

"痒。"翁须咯咯地笑,脚趾乱扭。

"和你说个事。"

"嗯。"

"过几天,有个邯郸人来。我还是想你领舞,但你不许捣乱。一切都要规规矩矩。"

"……"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翁须的笑声又冲口而出。

仲卿叹了口气:"就知道傻笑。"他拿起丢在一旁的丝履,"你看看,鞋底快磨破了,鞋面的丝帛也褪色了,也就是远远瞧着还没破绽。不光是你,你的姊妹们,我全家老少的吃穿用度,我都要挖空心思,才能维持表面的光鲜。没办法,这一行,表面上破败了,就没的做了。但暗地里撑着,真的很难。"

翁须低着头,不言语。

"不是要跟你诉苦。"仲卿沉声道,"这么些年了,你也知道我靠什么为生。邯郸人来,是难得的机会。"

"我知道了。"

仲卿慢慢揉着翁须的脚。他想,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吧,翁须其实是知道深浅的。

"你也要把我卖掉吗?"

仲卿的手停住了。他知道这是一个自己早晚必须面对的问题,但是能晚一天,就晚一天。平日里,他并不去想这件事,不想,就像没有一样。

"怎么会呢?你又不曾卖给我家为奴。"

翁须不说话,她双腿一伸,两只洗净的脚,挂着几点水珠,闪闪烁烁。

手上的触感仍在。仲卿想,除了脚底的硬茧,这双脚其实是柔软的,连骨头都是软的。人们入室脱履,但都会着袜,光着脚非常不雅,但翁须就是不在乎。她的脚形很秀气,细长的脚趾紧紧合拢,形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趾尖却是婴孩般肉嘟嘟的,粉红的小指甲闪着亮光。仲卿觉得心中一跳。他不缺女人。按说传授男女之道,在这一行里也是很自然的事,但他从不勉强,以往的女孩子对他都是满意的。可是翁须从没露出这个意思。她就是贪玩。

翁须蓦地站起来:"放心吧,我不让你为难。"说完又腾腾地跑了。

"你干什么?"

"菜没浇完呢,而且还得捉虫子。"

仲卿叹了口气。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里、手掌间,还沾着泥呢,他不觉笑了。

居四五岁,翁须来言:"邯郸贾长兒求歌舞者,仲卿欲以我与之。"媪即与翁须逃走,之平乡。仲卿载廼始共求媪,媪惶急,将翁须归,曰:"儿居君家,非受一钱也,奈何欲予他人?"仲卿诈曰:"不也。"后数日,翁须乘长兒车马过门,呼曰:"我果见行,当之柳宿。"

——《汉书·外戚传》

妄人急匆匆地走着,一只手紧紧扣着翁须的手腕,似乎一旦松开,女儿就会不见了。

翁须浑身黏糊糊的都是汗,腿脚酸软,她很纳闷母亲哪来的力气,走了大半夜,还不累么?她有点后悔,不该立刻告诉母亲。她经受不住。翁须本想溜回家避避风头,但母亲一听说邯郸人,顿时急得没头苍蝇一般。

"我们去哪?"

"哪都行。只要离开广望。这不已经到平乡了么。"妄人的语气很执拗。

翁须用力挣脱母亲的手:"这不行!要逃也得做好准备!"

妄人顿觉全身散架一般,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忽然涌出两行泪。仲卿带走翁须那天,她将信将疑,别人替你养女儿?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但是这些年来,女儿按时归家,眼看着长高了,滋润了,听她咯咯笑着说刘家的事,妄人就觉得,自己遇上了好人。突然听到女儿要被卖掉的消息,她慌了,深埋心底的不安纷纷爬出来责备她,她必须弥补自己的过错。

翁须好一阵不敢说话。母亲的泪水,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她怯怯地看着妄人,从包袱里抓出一把炒米,捧到母亲面前。

"你吃。"妄人摇摇头。

"父亲和哥哥还在家里,我们能到哪去?"

"你那个父亲,吃饱了睡,屁事也不管!"妄人恨恨地说。

翁须嗤地一笑。好久没听到母亲的抱怨了。

"你也是,就要被拐卖了,还没事人一样!我这是操的什么心!"妄人越说越来气。

"母亲,你想一想,我们又没钱,往哪跑?跑了吃什么?难道饿死不成?再说,刘仲卿是什么出身?在官府里多少有个照应,那个邯郸人更是有手段,早晚找到我们。"

妄人抹抹眼泪,不说话。

"吃点吧。我都快饿死了!"翁须一边嚼炒米,一边把手中剩余的送到妄人嘴边。

第二天临近中午,翁须搀着妄人回到了广望。离村子还有三四里路,迎面驰来一辆马车,仲卿身边,坐着王廼始。一见他们,妄人的力气好像又回来了。她冲上去揪住仲卿的衣袖,叫喊里带着哭音:"我没拿你钱,没拿过一文钱!翁须又不曾卖给你,你怎么敢把她给别人!"

仲卿诧异道:"给谁?我为何要把翁须给人?"

妄人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有一丝火苗在摇晃。她多么想相信这个人。他祖父是中山靖王,他曾祖是孝景皇帝,这么个出身高贵、说话和气的人,骗她一个农妇做什么?王廼始跳下车,拉开妻子的手。他嘴唇动了动,要说不说的,然后给她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不曾与邯郸人写下契据?"

仲卿道:"王夫人还是回去歇息吧。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这么跑了,让家里人怎么办?连我都快急死了。"

"你说的是真的?"

仲卿微笑着:"我先带翁须回去。改天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回城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回到府里足足两天,他们还是没说过话。翁须一看见仲卿,就躲开了,脸上淡淡的。仲卿知道,事情已不可挽回。他就是做这行的,只要价钱合适,他就得送她们走。哪有养大了再摇头说不卖的呢?那就坏了规矩,不但生意没的做,他还将是同行的笑柄。

翁须原本不确认仲卿会拿她换钱,但一看到他的神情,心中残存的、自己也说不清的念头就碎了。她翻检着自己的东西。像样的衣裙,多半是仲卿置的,她一件一件地看,用力把它们扯破,心里觉得痛快了些。最后,她薄薄的小包袱里,就剩了母亲缝的几件衣裳,有的已经小了,还有幼时玩的小木马,掉了两条腿。她拿起木马,呆看了一会儿,跑到后园,埋在菜畦里。匏瓜已经熟了,她一掌打过去,看着它掉在地上,心里咚地一响。

晚上,仲卿正在房里换琴弦,翁须忽然走进来,脸上冷冷的。

"你夫人呢?"

"哄着孩子先睡了。"

"好。"翁须一步跨到仲卿面前,突然就开始解衣带。仲卿吓一跳,没系好的弦嘣地一声弹开了。

"不用骗我,我知道你已经把我卖给邯郸人了。卖就卖,随便你!我想过了,与其将来和不知道什么丑怪的男人,不如和你。做个倡伎,早晚的事!你养我五年,这就算还给你了,我们两不相欠!"骤雨般的,翁须一口气把话说了,胸膛一起一伏,眼里已闪着泪光。

仲卿觉得全身的血在翻滚。他不敢抬头,然而视线正好落在翁须的小腹。半月形的肚脐,藏着小小的暗影,双腿间的黑色,映着烛火,微微闪着金芒。

柔软而驯顺的身子,让他想放任自己,可他不敢。异样的沉默,在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他想听到她的笑声,平日里清脆的笑,或者床笫间隐秘的笑,然而他知道,她的笑声将不再为他响起。许多没有面貌的男人在等着她,她的腰肢,她的赤脚,她结实而湿润的身体。在最后的时刻,他抓住了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能被卖掉。她应该姓刘。

仲卿喘息未定,翁须忽然侧过身,将脸抵住他的胸膛:"求你一件事。"

"嗯。"仲卿想,不管那么多,只要她说出口,就答应。

"我想再见父母一面。你让邯郸人到我家绕一下再走。我绝不会跑。"

媪与廼始即之柳宿,见翁须相对涕泣,谓曰:"我欲为汝自言。"翁须曰:"母置之,何家不可以居?自言无益也。"媪与廼始还求钱用,随逐至中山卢奴,见翁须与歌舞等比五人同处,媪与翁须共宿。明日,廼始留视翁须,媪还求钱,欲随至邯郸。媪归,糶买未具,廼始来归曰:"翁须已去,我无钱用随也。"

——《汉书·外戚传》

翁须从没见过卢奴这么大的城,又高又厚的城垣,又长又平的道路,街上来往的人,穿得挺花哨。和这中山国的治所相比,广望就是个小村子。眼前新鲜的、光亮的景致,一时冲淡了她离家的苦恼。

五个姊妹里,有两个是仲卿府上就在一起的,另外三个来自别家。说说笑笑,并不寂寞。邯郸人待她们不坏,饭足够吃饱,隔几天会加一碗肉,一进卢奴,还给她们每人置了一对耳珰。邯郸人说,路已经走了近一半,再有六七天,一直向南,就能到邯郸了,那座城,比卢奴还要气派热闹呢。

同行的姊妹,都是自幼被卖掉的,几乎不记得父母的模样。想到这个,翁须一阵心酸,又是一阵得意。父母一路追着她,从广望到柳宿,发现盘缠不够返回去借,然后星夜兼程,又追到卢奴。母亲找到她,疯了般一把抱住,放声嚎哭。邯郸人见了,皱皱眉,给她们腾出间房子,说:"就这一夜。"

秋夜,凉意沁满了席子。翁须蜷缩在妄人怀里,脸被泪水泡着。母亲身上有股酸味,一想到今后再也闻不到这股味道,她的眼泪就哗哗地淌。

妄人反倒不哭了,她轻拍着女儿的背:"别怕。我想好了,我去告官。"

"告官?"

"这不是中山的国都么。刘家的子孙骗卖人口,丢他祖宗的脸!他们刘家人,得管管自家的事。我明天就去上告。"

"没用的。"翁须吸吸鼻涕,"我如今是在邯郸人手里,一应文书俱全,已经编入乐户。刘仲卿早脱了干系。"

"不行!哪有迫人为娼的!我们清白人家……"

"母亲!"翁须翻身坐起,"清白人家如何?罪人子女又如何?我既已沦落到这一步,就得认命!你看看我!"翁须摊开双手,"这双手,这副肩膀,这个身子,还能回去挑粪种地么?冬夏衣裳,从来都是你预备,我连女红针线也不会!你既送我到刘家,就该知道,我唯一会的,就是弹唱舞蹈,供人取乐!"

妄人掩住了脸,声音哆嗦着:"我只想你过几年吃饱穿暖的日子,将来嫁个清白人家……"

"做个娼妓也没什么。"翁须抱住母亲,声调脆得像打破的碗盘,"再贱的命也是一条命!天下这么大,谁家不可以居?何处不可以活?"连日来在心中盘旋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她有点不甘心,要是能把这番话摔到仲卿脸上就好了,怎么离开他之后才想明白呢?

第二天,翁须醒来时,妄人已经不见了。迎候她的,是父亲一贯木讷的脸。

王廼始道:"你母亲……让我跟着你。她回去筹钱了。我们和邯郸人说好了,凑足了钱,就赎你。"

翁须点点头,懒得再说什么。何况她和父亲一向无话,远不及和仲卿的话多。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骗子迟早有报应,让他生不出儿子绝后,她恨恨地想,忽然又有点心酸。

翁须给父亲盛了碗饭,看着他吃了。她忽地发觉,自己的眉眼很像父亲,以前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生得俊,成亲之时,村里人都羡慕她。

两个人还是默默的。翁须收拾了碗,见父亲依然蹲在墙根下。她道:"一会儿我们就动身了。"

"哦。"

"你回去吧。"

"你母亲……"

"回去吧!"翁须大声叫道。眼前居然泪光闪闪。

王廼始从怀中掏出支竹笛:"拿着。我做的。"

七孔竹笛,活儿很细,翁须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几分温热。她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有什么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起起落落。她大叫了一声"等等",她顾不得疼,死命扯下几缕头发,塞到父亲手里:"还给你们!好好过日子,和二哥说别再和他媳妇吵嘴,还有,让母亲不要找我了!"

王廼始低声道:"……自己小心。"他的手迟疑着,最终落在女儿头顶,轻轻摸了摸。

太子舍人侯明从长安来求歌舞者,请翁须等五人。长兒使遂送至长安,皆入太子家。

——《汉书·外戚传》

都说邯郸的风气很坏,当官的得使出狠手段,才能维持大面上的太平,但翁须觉得这里不错,至少没人给她白眼。邯郸市上的女人,一个赛一个妖娆。姊妹们整天讲的,无非是谁又被选入了王侯的府邸,甚或是去长安,竟进了未央宫。长安很远,翁须觉得眼前的日子才实在,歌舞侍宴,每天热热闹闹。她不是最出众的,却也能得到额外的赏赐,赵王府都点名唤她呢。到了邯郸,才知道什么叫能歌善舞,长兒家的规矩严,师傅们的眼界也高,不尽全力不行。想起自己从前故意出格的小把戏,她就忍不住要笑。如今她脸上常挂着笑,特别是看见李遂的时候。

李遂是乐器师傅,打一手好鼓。这也不算什么,翁须第一次见他表演吞刀吐火的时候,简直呆住了,她差点乱了节拍,只想跑过去摸摸他的肚子,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他一身本领,却刚满二十,比常人高出半头,健壮又灵活,两道漆黑的粗眉毛,一跳一跳,会说话似的。他手持鼗鼓,引导她们排演鱼龙曼延之戏,那模样几乎让人发狂。邯郸的贵人们,为他出的价,可以堆满一间宫室,可长兒说了,李遂是他当做儿子看待的,将来还要他送终,绝不卖。

李遂还有一样特别的好处,翁须觉得,只有她知道。至少她没见过他和别的女人夹缠不清。她心里稍稍有些愧意,她奉命侍候过几个客人,不过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所以她对他格外殷勤,他也用加倍的乐趣来回报。可惜他们的机会不多。

翁须想,再过几年,跳不动了,就让李遂去求长兒,将自己娶了,踏踏实实养几个孩子。纵然儿女还得为倡为奴,但有他们调教,说不定就是这行里的尖子,出入王侯府邸,吃穿不愁,自有一份光彩。不过李遂有志气,他常说,生为男儿,当建功立业,哪有子子孙孙为奴供人取乐的。只恨如今四海平定,匈奴人都被卫青霍去病打跑了。他最爱讲游侠的事迹,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朱家、剧孟、郭解,时时挂在嘴边。出身算什么?一想到能嫁个说不定要做大事的人,翁须就藏不住心里的快活。

仲卿的影子,父母的影子,都渐渐淡了。翁须觉得自己有点无情。但倡女不就是这般活着么?看得见的日子,才值得过。

然后长安来人了。

一看此人的衣着、气派,还有长兒忙前忙后的劲头,翁须就知道非同小可。这个叫侯明的,无精打采,酒席间很少动箸,偶尔瞟上几眼歌舞。长兒却精神抖擞,双掌连击,歌姬舞女,换了一拨又一拨。她们把排演过的,挨个跳了一遍,翁须最后累得都快站不住了。末了,长兒陪着贵客走过来,他还是爱搭不理的,垂着眼皮。见他走到面前,翁须刚想行礼,却见他抬起眼睛,轻轻地,几乎难以觉察地点点头。翁须一愣,身子还没弯下去,他已经走开了。

过了两天,翁须见院子里停着五辆车马,车辕屏泥都是簇新的,马尾和靠近头顶的马鬃,按时髦的样式扎了起来。几个婢仆,要么查看轮轴,要么往车上捆箱笼。翁须问,主人要出远门么?

一个婢女撇撇嘴:"你去问李遂。"

翁须一直没见着李遂。他连日陪侍长安的贵客,这天说是去了温明殿。能惊动赵王刘彭祖,这个侯明果然有来历。翁须看着马车出了会儿神,闷闷地回房了。

转天晌午,翁须才意识到心中的烦乱不是没来由。她觉得自己就像件行李,只需往车上一捆,就被运往长安,没有人会问行李半句话。其他四个姊妹已经上车了,她站着不动,婢仆们催促她,她四下望望,右手的路,拐个弯是通往东市的,那里人多,说不定能逃掉。这时,李遂忽然从门里出来了,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她的眼泪,立刻噼啪地掉。

"哭什么?我们一起走。"

"一起?"

"我是送行的使者。路长着呢,得照顾好贵客,还有你们。李遂挤挤眼,还是笑。

一起走。三个字,三颗麦粒,种在翁须心里,然后路途就不寂寞了。虽然李遂几乎不和她们说笑,只顾留意侯明的脸色。小心没坏处。过了函谷关,在馆驿歇宿的时候,翁须想,机会来了。这里地势险,林木幽深,逃到山里暂时躲两天,没有人找得到。有李遂在身边,豺狼虎豹之类的,也不用怕。

半夜,翁须踏着众人安静的呼吸,悄悄出了门。馆驿里客房不够的时候,李遂总是睡马棚的。

她推醒他:"走吧。"

"……天亮了?"李遂迷迷糊糊看着她。

"夜里不是更好?他们都睡着呢。"

李遂的眼神,渐渐清醒过来。"半夜三更,你怎么不睡?别扰了贵人。"他指指侯明的房间,"你知道他什么身份吧?"

"一个太子舍人,你就怕了?"翁须撇撇嘴,有些不快,还想学游侠呢,男人到关键时刻总是不能决断,"要走就趁现在。白天我把路都看好了。干粮也有,前几天悄悄藏的。"

李遂翻身坐起,粗眉毛一皱:"你别闹了。快去睡吧。"

翁须呆住了:"你不是说一起走?"

"当然。我得送你们到长安。路上有闪失,不是玩的。"

翁须霍地站起来。脚下的干草,簌簌地响。

"太子宫,比赵王府还气派吧,也不知能不能进去转转。你怎么了?"李遂终于觉察到什么,轻轻揽住翁须的肩。

翁须看着他,血涌到头顶,嘴唇一直抖。她猛地一推。她听到他的身子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她没回头。

接连几天,李遂的目光一直追过来,但翁须全当没看见。好几次,他凑上来,她立刻扭开脸,或者借故和姊妹们说话。李遂的脸,耷拉了几天,慢慢也就平复了,他开始和其他的舞女大声谈笑,前仰后合的,直到被侯明的呵斥声斩断。

快到长安时,他们歇了两天。侯明把太子宫的礼仪规矩,细细地讲授,然后让她们一遍一遍地演练。他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似乎眼前这些女人,让他受了很大委屈。末了,他把脸一端:"你们入了宫,便是一步登天。不要再来邯郸倡那一套!不可魅惑主上,不可交通外臣,说话行事,都要知道进退!否则幽禁在永巷,这辈子就算完了!"

翁须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侯明的手指戳过来,脸上结着霜。

她想,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多谢大人教诲。皇宫也好,永巷也罢,我们下贱之人,何处不可以居?哪里不可以活?"

侯明似乎楞了一下。他打量着面前的女人,眉毛皱得更紧了。

翁须一眼瞟见,李遂的脸色有些焦急。她胸中的气恼忽地消散,一阵酸楚涌了上来。

太始中得幸于史皇孙。

——《汉书·外戚传》

翁须从未觉得这般无聊。一天到晚打哈欠。

太子宫很大,但乐师舞女,不能随便走动,一有传召,得立刻装扮起来。她一向有办法让自己高兴,可如今却发觉笑一笑要费很大力气,也就懒得笑了。手脚闲得发痒。有时候,她会想起在仲卿家后园种菜的日子,可太子宫是没有菜畦的。住所挨着宫墙,不用侍宴的时候,她常常望着墙发呆,脑袋里空空。她拼命回想和李遂在一起的时光,他的模样,他说的话,都曾让她满心欢喜。可渐渐的,她发觉自己想不起许多了,颠来倒去,就那么几件事,包括他贴在身上的那份快活,都渺茫了。唯一让她切齿的,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不愿意想这个。

姊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没有特别说得来的。最惹眼的是霜华。她是楚人,长得美,平日里也将发髻梳得高高的,戴满簪环。她那双眼睛,含着两汪水,领舞的时候,眼波一闪一闪,袿衣的飘带一飞一飞,恨不得飞到太子脸上。卫夫人盯她盯得最紧。卫夫人据说是卫皇后族中之人,被皇后遣到太子宫看管倡优。有一回,翁须远远望见,卫夫人和史良娣在博望苑的石麒麟旁边站着说话。过了几天,霜华就不见了,连死活都不知道。大家议论了好久,翁须说:"这不明摆着吗?"

太子刘據正值壮年,已生下三男一女。他面貌端严,似乎不好女色,日常来往的,无非朝臣和宾客。太子妃早亡,他有两位良娣,还有几位孺人,可经常出现在身边的,只有史良娣,这可能是因为她头一个生下皇孙的缘故。大家说,史良娣早晚要立为太子妃,那么将来就是皇后。史良娣来自鲁国的好人家,姿色平常,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入秋,她就督促着宫人们裁制冬衣。日常的衣食用度,她也立下规矩,不许过于奢侈。翁须觉得,她的袿衣簪环,还不如在邯郸的时候新巧呢。

翁须也动过一些心思。姊妹们谁没动过心思呢?不过她不敢走霜华那条路。她想起了过去的把戏。有一次,跳《临高台》,唱到"关弓射鹄,令我主寿万年"之时,轮到她献酒。她脚不点地飘过去,高举金樽,往案前一跪,身子故意一歪,半杯酒都倾在凤首魁中的肉羹上。如她所料,乐声顿时停了,她吓呆了一般,眼睛里都是慌乱,却微微仰着脸,看向太子。都说女人楚楚可怜的样子,最招人疼。太子确实看了她一眼,只一眼,随即就摆摆手,接着和旁边的臣子说话。肉羹被撤下去了,乐声随即响起。第二天,卫夫人罚她禁食,从此上寿、献酒,再没她的份儿。又过了几天,一个姊妹笑着说起这件事,她跳起来,抓起身边一盏灯甩过去。气氛立刻冷了。大家都说,至于嘛。

翁须只剩下打发不完的日子。据说宫人们年纪老了,赶上恩赦,也有放出去的。翁须想,若有那一天,她先要奔到东市,去吃匈奴人烤的羊肉。按照宫里的传闻,那吱吱冒油的肉块,赛过皇帝案上的任何吃食。总之长安两市上的新奇玩意数不尽,就连安息、月氏的东西都有。翁须不知道这两个地方在哪里,她觉得还是两市更远,连人声都传不进半点。

不觉又是一年春天。皇帝东巡封禅去了,太子监摄国事。宫中的人员往来顿时密集了,倡优们也比往常忙碌。一日,太子宴请大夏使臣,来使献身毒国宝镜一枚,大如八铢钱,光华灿烂,说是可以照见妖魅,佩戴者得上天福佑。太子满面春风,席间乐声动地,歌舞翩跹,宾主尽欢。酒喝得差不多时,皇孙刘进告退更衣。皇长孙二十岁了,如今太子常把他带在身边,开始让他接触政事。

皇孙微微摇晃着,脸红得涂了朱砂一般。穿过伶人席的时候,他一脚踢在翁须的膝盖上,险些绊倒,翁须急忙将他扶住。她左右看看,只见卫夫人皱着眉,冲她轻轻一点头。翁须便扶着皇孙往外走。周围很热闹,一支胡乐起了调子,正奏得铿锵。

一出殿门,皇孙的身子骤然沉了,几乎伏在翁须的肩臂上。他踉跄着,指指西北角。不用说,翁须也知道是要去如厕。她拖着皇孙,刚走到厕外,他就扶着栏杆吐了一地,翁须的裙裾也溅上些许。她忍着恶心,扶他进去,替他解了层层缠绕的礼服,把他安置好。又出来把呕吐物打扫了,从旁边的铜缸里盛了一盆水,侯着。

过了好一阵,皇孙出来净手。他将手浸在水中,抬眼打量翁须。然后事情发生得好快。她不知怎么,就被压在栏杆上,然后觉得双股间一痛,一个陌生的玩意,插了进来。她想让自己变得柔媚一点,可是只觉得疼,腿间疼,后腰硌得也疼。她默不作声,只觉呼吸间都是酒臭,那双浸在水中的短而白的手,似乎依然在眼前晃。

皇孙走后,翁须整理好衣服,忽觉好笑。男人带来的滋味,各种各样,自己才十七岁,是不是都尝过了呀。她笑得弯下腰去,却听不见自己的笑声。她抹掉眼角渗出的泪水,直起腰,却看到卫夫人,正远远地望过来。

第二天,卫夫人把她带到一间陈设齐备的屋子。婢仆们正在擦拭几案,又展开几身度夏的新衣,让她过目。过了一会儿,史良娣来了,问问她的姓氏籍贯,赏了她一副镜奁,一匣胡粉,没说两句话,便走了。

从此,她不再是太子宫的舞女了。她是史皇孙的家人子。

武帝末,卫后宠衰,江充用事。充与太子及卫氏有隙,恐上晏驾后为太子所诛,会巫蛊事起,充因此为奸。是时,上春秋高,意多所恶,以为左右皆为蛊道祝诅,穷治其事。丞相公孙贺父子,阳石、诸邑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卫伉皆坐诛。

充典治巫蛊,既知上意,白言宫中有蛊气,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上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人。

——《汉书·武五子传》

翁须被扔在后宫足有半年,皇孙突然驾到。翁须一直不明白,他是怎么想起她的。

皇孙说不准什么时候来。翁须每天望着太阳,看着光芒渐渐落下去,然后掌灯了,四处都安静了,她也躺倒了,渐渐迷糊了,就知道他不会来了。她并没等他,就是得预备着,比如每晚燃上熏炉,把被褥熏香。翁须觉得这个人不讨厌,就像他白白软软的小手一样,还有点招人疼呢。翁须就想,当初皇孙抛下她不理,可能是因为酒后失德,自觉羞惭。其实皇孙很害羞的,做那事的时候,宫人在旁边侍候,他老是不自在。这么一想,翁须就会在心里笑笑。

她抚着自己硬硬的肚皮,觉得有点恍惚。自从有了身孕,她的身份立刻贵重了。日常用度好了许多,宫人们的殷勤小心,不是装出来的。史良娣竟拉着她闲谈,还教她做女红。她一针一线缝制婴儿的衣服,却怎么也抹不去奇怪的感觉——怎么腹中就多了块肉呢?好像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大有关系。道理她懂。她的将来,就在这块肉上。倘若是个男孩,倘若不出意外,那么将来是有可能做皇帝的。翁须至今还没见过皇帝呢,可是已经怀着一个皇帝。她觉得有点奇怪。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先得太子即位,然后皇孙即位,然后……她就能当上太后么?简直说不出还要多久,那时她已经死了吧?翁须觉出一团轻飘飘的渺茫,还有一丝惧怕。据说细腰的女人生孩子很难,弄不好会丧命的。

太子和皇孙好像不怎么在意这个孩子。近来父子俩不太对劲。正月新春,朝贺完毕,他们就一直阴沉着脸。一天,史良娣亲自为太子奉酒,也不知说了句什么,他衣袖一拂,案上的盘盏掉落一地,他看都不看,起身走了。

翁须挺着肚子,慢慢走回房中,不料皇孙竟然在,人呆呆的,细看,眼睛下面,还有一道泪痕。翁须迟疑着,手搭上他的肩,他也不回身,声音有点抖:"丞相死了。敬声叔叔也死了。灭族。公孙家完了。"

翁须无话。她连敬声叔叔是谁都不知道。后来她悄悄去问卫夫人。她也黑着一张脸,不过还是把其中的利害细细和她讲了。原来,公孙氏和卫氏关联甚密。多年前,丞相公孙贺便随故大将军卫青——也就是卫皇后的兄弟、太子的舅舅——出征,交谊甚笃,他娶了卫皇后的姐姐,生下公孙敬声。本来父子并居公卿位,显贵无匹,敬声却行为不检,擅用北军银钱,下狱。公孙贺收捕京师大侠朱安世有功,想以此为子赎罪。不料朱安世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埋偶人,行巫蛊,诅咒皇帝。这就犯了陛下最大的忌讳。卫夫人连连叹气:"但愿不要牵连皇后,不要牵连太子,如今是刀在颈上啊……"

陌生的人名、层层缠绕的关系让翁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她顾不上想这些。她临盆了,叫得死去活来,到后来,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有那么一瞬,她飞到屋顶上,看着两个产婆、几名宫人正按着披头散发、双腿大张、拼命嚎叫的自己,情形怪异又好笑。她的身子从未这么轻,是真的飞起来了,莫非已经升仙了?她刚想张开双臂,却一头栽了下去,掉在一片血污里,一声响亮的啼哭里。

皇曾孙诞生了,贺礼流水般抬进来,就连皇帝也从甘泉宫送来一份重礼,说等病好了,要看看婴儿。太子和皇孙似乎松了一口气。宫中的气氛,莫名地轻快起来。

婴儿被抱到翁须身边时,她还是有点纳闷,囫囵一团的肉块,怎么就长成这么个有手有脚、活灵活现的小身子了?皮肉软得人心里发甜,眼睛还闭着,小嘴已摸索着叼住她的乳头。多奇怪的小东西,这就是我的孩儿吗?她还没回过味来,眼泪却已湿了枕头。

翁须很快就觉出了乐趣。她摇着小鼗鼓,又开始咯咯地笑,就像少时在乡间一般。看着婴儿肉嘟嘟的小腿,她杵一下,婴儿闭着眼,咯地一笑,她也咯地一笑。睡着的小胖脸,她弹一下,婴儿醒了,哇地一哭,她还是咯地一笑。就连史良娣给她白眼,她都不理。太子宫的人都说,家人子有些痴癫。

然后婴儿满月了,被史良娣抱走了。她说,长孙非比寻常,不可丢给一个舞女出身的家人子,得亲自教养。翁须哭着哀求皇孙,他着实安慰了她一番,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母亲难道会亏待了孩儿?"可翁须还是哭个不停,他就有些烦了:"你懂什么!这孩子生的不是时候!还不知有几天的福可享!"

翁须愣住了。她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皇孙重重地叹口气,将跪着的翁须拉起来,道:"想要什么,尽管说。"

翁须终于吃上了东市的烤肉串,可她觉得一点滋味都没有。她想了想,又要那面身毒国的宝镜,就是从前侍宴时看见的,竟然也得到了。皇孙忽然待她特别好,人虽不怎么露面,东西却源源不断地送过来,屋里变得明晃晃的:一匹长乐明光三色锦,两匹孔雀锦,一枚五色纹玉环,一支同心七宝钗,一扇七尺屏风,一套六博具,甚至一个蟾蜍嵌宝铜砚盒——翁须不知道拿这东西做什么,她又不识字。

四月,又传来诸邑、阳石两公主,长平侯卫伉也就是卫青长子的死讯,罪名也是巫蛊。皇孙变了个人,整天醉醺醺的,更奇的是太子和史良娣看在眼里,却几乎不说什么,他们原本对长子要求甚严。宫中宴饮不断,翁须听着远远飘来的乐声,觉得腰腿发沉,身子往下坠。一切如她过去所想,她果然跳不动了,而且也生了孩子,只是不在邯郸,而是在长安的太子宫。

哪里都一样。如今的日子,不长也不短。每天早饭后,她都可以去史良娣那里看看婴儿,冲他摇摇小鼗鼓。他能坐起来了,小嘴唇湿乎乎地冒出些泡泡,还能咯咯笑着爬。可是,不管翁须怎么摇小鼗鼓,他总是会爬向拍着双手的史良娣。玩不多久,就被乳母抱走了。翁须的胸前,总是湿漉漉的,乳房胀痛,平添了许多烦恼。

但是儿子终归是她生的,日子也总得过,习惯了就好。七月初七,彩女们都在开襟楼穿针。翁须也铺开一块斜纹锦,让宫人拿来一枚七孔针,几缕丝线,想给婴儿做件冬衣。灯火在室内晃动,四处都是长长短短的影子。她哼着歌,东一句西一句,总是忘词,幼年时最爱唱的那首歌,几乎忘光了。针穿进六孔,第七孔怎么也穿不过,线头都毛了。她集中精神,可是针孔依然和她作对。没来由的,她想起了仲卿,他细长的、微微笑着的眼睛,还有李遂,那对跳来跳去的黑眉毛……她突然大叫一声,把针扔在地上。她跳起身,在屋里转圈,越走越快,直到哗啦一声,碰倒一株摇钱树。她呆立着,忽地扯下罗袜,冲了出去。

铺了砖的地不比家乡的土路,又硬又凉,硌得脚疼。她飞跑着,上楼,穿过復道,再从另一栋楼阁咚咚地跑下来,执守的宫人迎上前,她就绕到另一侧接着跑,她哪也不想去,就是要跑个痛快,她觉得身子还很轻盈,腿还像野兽一般有劲,他们捉不住她。一个宦者跑过来拦她,被她一把推开。她咯地一笑,冲过侧门。

眼前忽然变得明亮。一束束火把,点燃了黑夜。大殿前的台阶上都是人,太子、皇孙、史良娣,还有十来个披甲执剑的侍卫。殿前的人更多,皆是羽林军的服色。周围一片静默,只有锄镐撞击石板的声音,叮叮当当。翁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子宫的地面,已被连片翻起,更远处的黑暗中,还有些模糊的人影,闪动的火把,晃个不停。

没有人理会翁须,她的出现,似乎未被察觉。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一个人身上,羽林军的火把,簇拥着将他照亮。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眉目俊朗,神色冷冷的,却从容不迫。穿戴甚是新奇,头上一顶步摇冠,身上罩着件纱縠禅衣,层层叠叠,曲裾交缠,极为华丽。翁须从没见过男人穿成这样,就连李遂装扮起来都没这么好看。

黑影里,一个人跑过来,须髯丛生,看模样是个胡人。他双手捧着一样东西,呈给华服男人。男人高举着那件物事,凛然道:"殿下,这是什么东西?"

太子肃立不动,一言不发,嘴唇却微微哆嗦。皇孙向前冲了两步,抬手指着那人:"江充!卑鄙小人!这分明是你埋下的!还敢诬告我们!"太子一把扯住皇孙的衣袖:"不可对绣衣使者无礼!陛下自会明察。"

男人躬身施礼:"殿下说得极是。臣当驰马甘泉宫,禀告陛下。"

江充带着羽林军,转眼走得干干净净。眼前只剩一地的狼藉,掘碎的石板,刨开的土地,好似一张张怪笑的大嘴。皇孙一屁股坐下,双手掩面,呜咽声低低地响起。侍卫、门客、宦者纷纷围过来,惊慌的面容,愤怒的叫喊,嘈杂的谈论,云雾般淹没了太子一家三口。

没有人理会站在一旁的翁须。她忽然觉得疼。掀开裙裾一看,赤足上都是血,左脚内侧,不知何时割了个口子。她瘸着脚,向寝宫走去,星星点点拖出一条血迹。

方才那样东西,映着火光,她也看得清清楚楚。是个八九寸长的木偶人,上面扎的针,被火把映得金光闪闪。翁须还数了数,一共三枚。

走到半路,翁须改了主意。她撕下一角裙裾,包住流血的脚,然后向右转,朝史良娣的宫室走去。她要去看看婴儿。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告令百官曰江充反。乃斩充以徇,炙胡巫上林中。遂部宾客为将率,与丞相刘屈氂等战。长安中扰乱,言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兵败,亡,不得。

太子之亡也,东至湖,臧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

——《汉书·武五子传》

帝生数月,卫太子、皇孙败,家人子皆坐诛,莫有收葬者,唯宣帝得全。

——《汉书·外戚传》

婴儿哭个不停。哭声撞击着牢狱的四壁,响亮得惊人。

翁须的乳房上,都是青紫的指痕,她拼命挤压,却只流出几滴奶水。原本胀痛的乳房,突然就干瘪了。

牢门哐当一声打开。一个穿着廷尉服色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壮健的女人,头发刚刚过耳,身着囚衣,是个女犯。男人先向缩在角落的皇孙行礼。皇孙照旧呆坐着,双目不知望向哪里。女犯默不作声,从翁须怀中接过婴儿,脸冲墙角,解衣喂乳。

前两天,也是这个治狱的使者丙吉,送来些汤羹,勉强喂饱了婴儿。翁须的泪水,簌簌落下。

丙吉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他背过身去。"家人子保重。还有一事与你商量。"

翁须这才发觉,自己还敞着襟,半个乳房露在外面。她连忙整理好衣裙,向皇孙看去。他还是那副样子。

"大人请讲。"

丙吉慢慢回过身来,道:"此处狭小潮湿,皇曾孙年幼,日子长了,只怕禁受不住。我想替他在狱中另择一个敞亮干燥的地方,家人子意下如何?"

翁须楞住了。羽林军前来抓捕之时,她抢先抱起婴儿,死也不肯撒手。数日来,婴儿几乎不曾离怀,真正成了她的孩儿。有了这块软乎乎的肉,狱中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他很强壮,吃饱了就不会哭闹,咿咿呀呀嘟囔着,在铺草上转来转去,但最终一定会爬到她怀里。他已经钻出一颗小乳牙,还张嘴笑呢,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光。

"家人子不要多虑。这个女犯很稳重,必能照料好皇曾孙。我也会多加小心,绝不让孩子有什么闪失。"

她把会唱的歌,挨个给婴儿唱了一遍。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明亮了,就像幼时在家中一般。然后她想起父母哥哥,他们还看得见这孩子吗?她不愿意想下去,就再找一首歌唱。婴儿的小腿一蹬一蹬,发出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呼应她……

丙吉垂下了头:"倘若……"

"大人稍待。"

时光静得凝乳一般。翁须看着女犯喂奶,然后从她手中抱过婴儿。他已经吃饱了,睡得正酣,上唇还沾着一层奶沫,翁须笑笑,用手指轻轻抹去。她把婴儿放在干草上,解开襁褓。真是个胖小子,四肢的肉,一圈圈堆着,像白嫩的虫子。她给婴儿换了尿布,他小腿蹬了蹬,还是沉沉睡着。她又从颈上解下身毒国的辟邪宝镜,仔细系在婴儿的左臂上。离宫之时,她只带出了这个,原本怕镜子沉,婴儿受不住,想等他大一点再戴的。翁须重新将襁褓裹好,交给女犯。然后她对着丙吉跪下,磕了个头:"请保住这孩子一条命。其他的,都无所谓。"丙吉看看她,又看看两眼空空的皇孙,叹了口气,关上牢门。

自从婴儿一走,翁须觉得心中空了,却也轻松了。她依旧哼着歌,幼时最爱唱的一首歌,很长,那时便记不全歌词,她拼命回想着,零星的词句断断续续冒出来。她不住地劝慰皇孙,甚至给他跳舞。如今她只能赤着脚跳了,觉得很痛快。渐渐的,皇孙脸上的阴霾退了一些,他开口说话了,有时还把她搂在怀中,夜深的时候,便腻在她身上,下死力要她。听着他野兽般的喘息,翁须的身子也热起来,她觉得快活,这个男人在依靠她呢。

他们开始被提审,有时是丙吉,有时是别的官吏。除了不曾见过桐木偶人,不曾见过宫中夜祀巫鬼,她什么也说不出。倒是从官吏们口中,她断断续续知道一些事。太子起兵失败后,卫皇后自杀,史良娣与太子失散,为追兵所害,太子的长女嫁给平舆侯嗣子,也死了。太子带着两个年幼的皇孙逃向长安东边,还没有下落。另外,那个模样英俊的祸端、被太子斩杀的江充,居然是邯郸人,有个妹妹还嫁进了赵王府呢。她回来一说,皇孙立刻咬牙切齿:"他害了赵国从前的太子,如今又来害我家!这等畜生,斩首是便宜他,应该灭他全族!把姓江的都剔骨扬灰!"翁须不敢再问,她想象不出,害了两个太子,得是什么样的手段啊。不是都说,皇家尊贵无匹吗?

大约过了一个月。这天,皇孙受审后,是哭着回来的。翁须正喜滋滋的,幼时那首歌的后半部分,她终于想起来了。皇孙一进门就扑倒在铺草上,嚎啕大哭。

太子死了。他藏匿的人家,用度艰难,他让一位故友送些钱来,结果被发现。太子自经,两个年幼的皇孙,不知怎么也死了,也许是被捕吏们砍了吧。

皇孙拉着翁须跪下,向东方叩首行礼。他久久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翁须扶他起来,才发觉他已软作一团,浑身抖个不停,喃喃道:"死了……我也要死了……都死了……"

翁须一把抱住他。此刻,她忽然察觉,她是真的嫁了这个人,他才是她的丈夫,不是仲卿,不是李遂,更不是那些来往的客人。出身卑贱的邯郸倡,一样有自己的丈夫,而且,还是个差点就要做皇帝的丈夫呢。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呢?他说得对,他们都要死了。也许皇帝明天就会下诏。枭首。弃市。腰斩。鸩杀。他二十二岁,她十九岁。

翁须轻轻道:"别怕。就算荒郊野坟,就算破席卷尸,没有敛衣,没有陪葬,我们还是在一起。坟墓里,日子也要过。天地这么大,何处不可以居?"

皇孙瘫在她怀中,呜咽渐渐停了。

翁须觉得心中平坦,就像家乡的夏日,蝉鸣声中,庄稼都睡着,四野青翠。她轻轻哼唱着:"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

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

她拿起小鼗鼓,轻轻一摇。线绳末端的两个木珠,敲在鼓面上,咚咚两声。她侧耳听听,周围还是很静。这些天,她一直盼望听到婴儿的哭声。狱中的墙壁可真厚。他住在清洁敞亮的囚室,吃得饱,就不哭了吧。天要凉了,襁褓得换厚的。他命好,就能活下去,万一不行,就来找父母吧,一家三口,过得更热闹。

翁须微微笑着,有些出神了。鼗鼓清亮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叮叮咚咚,从墙壁间冲了出去。

鬼生曰:武帝末,巫蛊祸起。征和二年,宣帝生数月,戾太子败,阖家遇害,唯帝得全。坐太子系狱,治狱使者丙吉怜孤儿,私给衣食,养护甚周。积五岁乃遭赦,丙吉载以付帝之祖母史氏家。及昌邑王废,帝入承大统,追思身世,数遣使者求外家。地节三年,帝外祖母王媪,舅无故、武诣阙,具白帝母王夫人少年事,杂考相关人等辞,皆验。帝思母恩,谥曰悼后,外家赏赐逾巨万。

赵都邯郸,自战国及汉,多倡优,游媚富贵,遍及诸侯。《汉书》记宣帝母少时为人骗卖至邯郸,其事多有曲折,及入宫,寥寥数句耳。佳丽充后宫,罕有见于载籍者,笔墨亦多施于权后宠妃,余者事迹皆不彰,盖得幸、生子耳。然翁须一生波澜,岂逊于飞燕合德哉!故想象敷陈,以补青史之阙也。

《西京杂记》云,宣帝系狱,臂戴史良娣所系身毒国宝镜,故为天福佑,得脱大难。及即尊位,帝每持此镜,未尝不感慨流涕。然帝下狱时仅生数月,焉知宝镜之所从出者?小说移用于翁须,以明母子之至情也。

身毒,今谓之印度。《西京杂记》所载之宝镜,不可尽信。然身毒之物见于大汉,殆非无稽之谈。《史记·大宛列传》云,张骞尝于大夏见邛竹杖、蜀布,大夏贾人市之身毒也。则汉武时,中华之物已见于身毒。盖商贾之迹,早于使臣,其筚路蓝缕之功,不可没也。

又,七月七日,汉彩女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亦见于《西京杂记》。然《史记》、《汉书》以干支纪日,七月七日云云,盖魏晋人作书,附会汉时之七夕风俗,殆不可信。本篇移用于翁须故事,小说家方便之辞也。然江充掘蛊太子宫,在征和二年秋七月,于史有征也。

所谓历史小说,以文学想象为本,然摹画枝叶,当秉承史家态度,精益求精。奈何风俗渺远,细节纷繁,考据不暇,以今人之语写古人之事,如履薄冰,力有未逮,错漏瑕疵多矣,识者或可谅之。

2011/7/29

(本篇选自《太平鬼记》,该书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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